边陲明珠的召唤
清晨的珲春市笼罩在薄雾中，我驱车沿G331向东南而行，目的地是被称为“东方第一村”的防川村。一路满眼绿色，珲春市是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的核心区，路上竟然还能碰到穿道飞过的野鸡，生态优良，难怪这里被称为“虎豹之乡”“候鸟天堂”。朋友说如果二三月份来，还能在敬信镇龙山湖看到白尾海雕、虎头海雕和成千上万只迁徙的大雁等候鸟，我心中竟盘算着或春或秋再来珲春观雕赏雁。沿途经过圈河口岸，能看到装载货物的大车。珲春共有四个口岸，其中沙坨子口岸和圈河口岸是对朝口岸，还有两个是对俄的口岸，分别是珲春公路口岸和珲春铁路口岸。
圈河口岸主要是中朝国际客货公路运输，为国家一类口岸，它距图们江入海口36公里，距市区43公里，距朝鲜罗津港51公里。如果不着急可以停车登上旧桥望一下风景，图们江蜿蜒流淌在脚下。图们江是一条流经中、朝、俄三国边界的河流，它源于长白山东麓，长度525千米。在中国众多的河流中，图们江算不上长河大川，然而却是中国从陆路直接进入日本海海域的唯一水上通道。
沿着图们江一路向前行驶，这条公路蜿蜒于中俄、中朝边境之间。这里不得不提起“阳关坪”大堤，曾经叫“洋馆坪”（日本侵华时期起的名字）大堤。张鼓峰事件后，防川曾孤悬海外，与内地之间只有两处“地狭”。1957年，最窄的阳关坪段被图们江水冲断，我国公民长期借走苏联领土进出此地，防川地区遂成为我国的一块“飞地”。1982－1983年，国家在图们江中国一侧修筑路堤和护岸工程，用青石填江筑成一条长880米、宽8米的江堤公路，曾被称为“中国最窄的领土”。1992—1999年，中俄两国勘定了中俄东段边界线，并签订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俄罗斯联邦政府关于中俄国界线东段的叙述议定书》，确定阳关坪区域调整至中国的土地面积约为1.61平方千米。为了方便游客出行，2019年9月珲春市将该堤面拓宽至13.5米。这段路堤，不仅连接了三国之间的往来，更承载了太多的历史沧桑，见证着边境线上千百年的故事。
大堤北侧起始段立有“防川风景区”和“联合国世界公园”两块石碑。“防川风景区”五个字是由当代著名书法家启功先生题写。景区拥有东方第一哨、土字牌、莲花湖公园、沙丘公园、防川民俗村、张鼓峰、吴大澂纪念广场、阳关坪大堤等景点，每一处都有着动人的故事，每年都吸引着众多游客纷至沓来。
防川的奇特之处，不仅在于“一眼望三国”的地理奇观，更在于它承载的百年沧桑——从清末的屈辱割地到新中国的边疆振兴，从吴大澂的寸土必争到今日的文旅繁荣，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镌刻着历史的厚度。
龙虎阁上
山河入眼
防川景区的标志性建筑龙虎阁巍然矗立，其堡垒式基座与仿古飞檐的融合，暗喻“边关坚不可摧，文化生生不息”。龙虎阁共12层，总高64.8米。登临龙虎阁，中朝俄三国风光尽收眼底，“雁鸣闻三国，虎啸惊三疆，花开香三邻，笑语传三邦”。我们先从一楼乘坐电梯到10层，10—12层为观光功能区。可以在露天观景台领略“一眼望三国”。登上10层观景台向东望，左侧与我们陆路接壤的是俄罗斯哈桑区的原野如绿色绒毯铺展，右侧与我们隔江相望的是朝鲜豆满江市的炊烟袅袅升起，向东举目远眺，日本海的浪涛在晴空下若隐若现。
由10层观景台沿步梯下行，6—9层是到防川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可全面了解珲春的历史文化，分为“丹心寸土、星火燎原、浴血忠魂、开放前沿”四个部分。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丹心寸土”部分，用蜡像还原了1886年吴大澂与沙俄勘界谈判的场景，展示了吴大澂在谈判中争回黑顶子（今敬信全境）327平方公里国土，重立土字牌，争得图们江口出海权的历史功绩。吴大澂手书的“龙虎”石刻（“龙虎”二字寓意深刻，有“龙骧虎视”之意）现存放在龙虎阁一楼西门厅，是维护民族尊严的象征。
五一假期，防川景区策划了丰富多彩的文化娱乐活动，包括民族歌舞表演、洞箫演奏、民族服饰巡游、打糕制作展演等。在欣赏三国美景的同时，游客在这里可以尽情领略祖国边疆的历史、人文、民俗、美食，每年元旦这里还举办三国同放烟花和迎接东方第一缕曙光的“祈福节”。龙虎阁对面是防川哨所，是全国最东部的边防哨所，因此号称“东方第一哨”。
从龙虎阁出来可以沿着旁边的木栈道行走。栈道从龙虎广场西侧起，途经图们江左岸沿江地带、423中俄界碑、土字牌再至龙虎广场。景区设有八个主题区分别是魅力防川、海拔原点、击鼓纳福、友谊之虹、奔流入海、吉林长白山森工、虎豹公园、金戈回响，两个娱乐区是空中吊桥和玻璃栈道。从木栈道尽头的观景平台上望去，土字牌、423界碑近在咫尺，俄朝铁路大桥仿佛触手可及。
从木栈道下来我们前往土字牌所在位置。中国漫长的边境线，界碑不计其数，为什么这块“土字牌”这么有名？“土字牌”位于防川中俄边界，1886年中俄重勘珲春东部边界时重立。珲春原本是日本海沿岸地区，康熙五十三年（1714）设立的珲春协领，其辖区范围大体在图们江以北，双城子以南，西至哈尔巴岭，东到日本海的广大地区，本只与朝鲜有界，并不与俄国为邻。1860年，沙俄趁英法联军发动第二次鸦片战争之机，强迫清政府签订了不平等的《中俄北京条约》，割占了乌苏里江以东的广大地区，从此，珲春失去了沿海地位，始与俄国有了共同的疆界，珲春完全失去了出海口，成了一个“望海之地”。1861年，清政府派户部仓场侍郎成琦为钦差大臣会同吉林将军景淳为代表，抵兴凯湖与俄国全权代表举行勘界谈判，双方签署交换了由俄方一手炮制的《中俄乌苏里江至海交界记文》。这个《记文》规定，自乌苏里江口至图们江口设立“耶”“亦”“喀”“拉”“那”“倭”“怕”“土”八个字牌。其中“土”字牌立于距图们江口20华里的地方。由于清政府立牌代表的昏愦和不负责任，俄方将“土”字牌立在离图们江口44华里的沙草峰一带。面对沙俄对我领土的不断蚕食，清政府于1880年派吴大澂为钦差大臣到吉林帮办边务。他率中方代表与俄方代表举行勘界谈判，1886年，吴大澂奉命第二次赴吉林与沙俄举行勘界谈判，并最终签订《中俄珲春东界约》。由于吴大澂的据理力争，不仅收回了黑顶子地方，重新确定了边界界碑、记号，使得“土”字牌立于沙草峰以南越岭而下的山麓尽处，而且争得了中国图们江出海权。“土”字牌高1.44米，宽0.5米，厚0.22米，为花岗岩质。我侧竖向刻有“土字牌”三个大字，其左竖刻有“光绪十二年四月立”八个小字，俄侧刻有俄方“T”字，“土”字牌牌体完整，字迹清晰。1960年，我国政府为保护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完整疆域标志不被江水冲毁，修筑了高6—8米不等，长1860米的江岸护堤。1993年，中俄重新划定中俄东段边界，在“土”字牌旁立俄方422号界碑、在距“土”字牌135.6米处设立了423界碑。
现在，“土”字牌为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国防教育基地。2019年10月7日，中俄边界清勘界碑（“土”字牌）被国务院核定并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土”字牌既见证了近代中国忍受沙俄侵略的屈辱，又见证了中华民族顽强抵御外来侵略压迫的民族精神。
防川村：
三次迁徙与重生
从“土字牌”回来，我们一探“东方第一村”——防川村。走进防川村，一栋栋具有朝鲜族建筑风格的房屋整齐排列。近年来，防川村依托旅游资源，招商引资建设了总投资2.1亿元的“东方第一村”古村落项目，打造具有民俗风情的传统村落，吸引国内外游客前来参观游玩。
防川村于清同治年间建屯，因地表层为沙土，多生野大麦，得名黑穆吉（满语，野大麦之意）。1867－1869年，朝鲜咸镜道北部由于连续3年遭受自然灾害，饥寒交迫的朝鲜农民开始越过图们江来到这里。由于村外的图们江边柳树丛生，他们便称此地为“波得尔邦辰”（意为多柳的河畔）。朝鲜语里“波得尔”就是柳树，“邦辰”则是丛生之意。但是，人们习惯于把称谓简化，时间久了，只称“邦辰”，加上这里属于边防要地，后来取谐音译为“防川”，遂成为地名。那时，防川的光景不错，地里的庄稼年年丰收，河里的鱼类随时捕捞，防川人可以过着鱼米无缺的生活。1881年，吴大澂在珲春设局招垦过程中，将因饥荒越境而来无所依归的朝鲜垦民奏请朝廷“准其领照纳租”。1891年，吉林将军将珲春招垦总局和越垦局合并为抚垦局，1894年下设4堡39社，防川村属镇远堡敬信社。1907年，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在《东三省政略》里，将波得尔邦辰改名为“防川项”。据宣统三年(1911)《珲春韩民户口地亩牲畜车辆调查表》，防川项住有17户人家，男38人、女27人，耕地32垧，牛7头、马4匹、牛车10台。防川孤悬在图们江入海口处，只有一条江岸土路与敬信相连。1938年张鼓峰事件爆发，日本军队和苏联军队在防川附近的张鼓峰激战数日，战火殃及防川村，村民纷纷内迁。此后，由于图们江水泛滥，冲毁了道路，防川与内地陆上交通彻底隔绝，再也无人居住，防川逐步形成了一片无人居住的“飞地”。
村史馆记录着防川三次迁徙：1938年日军强迁、1950年疏散、1965年重返故土稳边固防。村史馆藏有一张1965年的黑白照片，村民在第一任“飞地”书记姜泰元带领下在洪灾后的废墟上搭建草棚，背景是标语“寸土必争，重建家园”。当年，姜泰元带领18户党员家庭，背着铁锅、扛着锄头，穿越雷区与野兽出没的荒山，硬是在三国交界的无人区扎下根来。他们挖战壕、垦荒地，在断粮时啃树皮充饥，用血肉之躯守护着这片国土，展览馆外墙悬挂着赵南起将军题写的“寸土不让”，遒劲的笔锋里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岁月。
如今，防川村村民纷纷投入到文旅发展中，实现了在“家门口”就业。旅游公司统一运营民宿，村民既可收租分红，也能自住或自主经营。在村民金万革的民宿里，铸铁大锅架在灶台上，矮脚桌旁的火炕烧得温热，墙上悬挂的伽倻琴与WiFi信号标识相映成趣。这种传统与现代的融合，正是防川村“东方第一村”古村落项目的精髓——41栋民居在保留朝鲜族“八间房”格局的同时，引入地暖与智能卫浴，让百年村落焕发新生。村里的捕鱼合作社的江鱼直供餐厅，养蜂户的椴树蜜贴上“东方第一村”标签远销各地。2024年，这个仅45户的小村接待游客240万人次，集体经济收入突破50万元。
漫步防川村一侧，朝鲜族传统泡菜缸嵌在石墙中，清泉从缸口汩汩流出，汇成蜿蜒溪流穿过村落，这些陶缸是朝鲜族村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生产生活资料，它们装着防川人的记忆，现在又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村里的建筑呈现着浓郁的朝鲜族风格，屋脊中间平行如舟、四角翘立如鹤，还有“反客为主”的海鸥错落房角，在中央广场有民俗文化馆、民俗风情商业街、游客中心、仿古式民俗酒店等。防川村周边还打造了金沙滩欢乐谷和防川花海。沿着湖泡漫步，远处，张鼓峰静默如常，金达莱花在风中摇曳，当年，苏日两军在此鏖战，炮火将沙草峰削去整整10米，防川村20余户房屋化作焦土。如今漫山遍野的金达莱开得正好，若不是朋友指认，谁能想到这缓坡状的张鼓峰，曾是影响“二战”进程的战略要冲。
节日里，村中广场响起长鼓与伽倻琴的合奏，朝鲜族阿妈妮们跳起农乐舞，游客们加入跳舞队伍中，生涩却欢快地模仿。村外的湿地公园里，沙丘与湖泊相映成趣，这里与俄罗斯的哈桑湖湿地连成一片，是东北虎迁徙的走廊。
假日里，防川村游人如织，我忽然懂得，这座边境村落为何能成为民族精神的活态博物馆——它用历史的沟壑承载记忆，以开放的胸怀拥抱未来，在永恒的更迭中守护着文明的根系。
吴大澂纪念广场：
一寸山河一寸心
离开防川村在回去的路上经过吴大澂纪念广场，花岗岩雕像目光如炬，遥望图们江口。在广场正中央，一座由汉白玉打造而成的“吴大澂收复国土纪念”碑屹立着，庄严肃穆。汉白玉碑文记载，1886年他顶住沙俄压力，将土字牌从沙草峰南移至距海30里处，争回战略要地黑顶子。碑身高1400毫米对应展拓边界14里，碑底座高327毫米象征收复的327平方公里国土。
拾级而上，在吴大澂雕像前献上一束野菊，我还打算明天到 “吴大澂收复国土纪念馆”看看。落日下，感觉吴大澂雕像越发挺拔。
现在的防川，既是历史的伤口，也是未来的窗口。
防川之行，如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吴大澂的“寸土寸心”化作文旅融合的生机，张鼓峰的硝烟散作民族团结的炊烟。或许，这正是中国边疆的缩影：伤痕与荣耀并存，守望与进取同行。
本版党史顾问：中共吉林省委党史研究室 孙太志
本版图片均为 潘硕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