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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版:东北风

“铜”走朝贡道

王永新

铜矿老厂房

铜山地标

20世纪80年代宝山老矿洞

六道沟错草顶子

1975年的铜矿大门







从临江出发,沿着G331迎风前行,行驶56公里,便来到风景如画的六道沟镇。鸭绿江宛如一条飘逸的丝带,紧紧依偎G331向前延伸着。1300年前,临江是渤海国的“西京鸭渌府神州”,这里曾有一条通往大唐国都的古老通道,史称“朝贡道”。《新唐书·渤海传》中记载的“鸭渌,朝贡道也”,其遗迹至今仍蜿蜒在这片土地上。

古老的往事

千百年来,朝贡道见证了渤海国与大唐的盛世繁华。它历经无数烽火战乱的淬炼和自然风霜的侵蚀,穿越漫漫岁月长河,渐渐消逝在了林海深处。千百年后,回首那风雨飘摇的历史时光,它依旧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1984年6月25日,原浑江市文物普查队的队员们踩着没膝的草,在临江“六道沟乡”东北13公里的山岗上停下脚步,这里曾是临江铜矿的采矿区,传说朝贡道上的古铜矿洞在20多年前一次爆破声中出现过,随后再次隐入尘埃。

原浑江市这次开展文物普查工作,同时为《浑江市文物志》的编写做资料准备,其中对朝贡道的考察尤为重要。朝贡道从平原铺展至高山,从峡谷蜿蜒到盆地,从河流连通至海洋,地理风貌千变万化,佳山胜水鬼斧神工。“海东盛国”孕育出丰富的物产和多样的矿藏,成为无比珍贵的贡品,其中人参和铜是不可取代的贵重宝物。

依据《新唐书·渤海传》所记载的朝贡物产名单,除绸布和马匹外,名贵的特产几乎都是食品,只有人参例外,它作为极难获取的珍稀药材,千里迢迢被朝贡至长安,备受瞩目。而铜和人参一样,是贵重的贡品和贸易物资,《旧唐书·职官志》记载唐代官方出台“凡天下出铜铁州府,可听人私采,官收其税”的政策,正是在这样的鼓励政策支持下,唐代采铜业得以迅速发展,铜的应用范围也变得越来越广泛。无论是在建筑领域、军事装备,还是日常器物打造、货币铸造以及宗教造像等方面,铜都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这种对铜的巨大需求也直接推动了渤海国采铜业的兴起与对外贸易的发展。与此同时先进的采铜技术也从中原地区逐渐传播到渤海国。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渤海国灭亡后,时光变幻,沧海桑田,那些曾经盛极一时的铜矿隐匿于茫茫山野,化作了传说。

1958年临江铜矿建矿,1959年正式投产,当时大批老矿工从全国各地奔赴临江铜矿,在艰苦的岁月里开启了铜矿的开采与选矿工作。到20世纪70年代末,临江铜矿步入鼎盛时期,矿区建设日新月异,生产体系不断拓展,还配套建立了俱乐部、学校等设施。几代铜矿职工为铜矿区建设倾注了大量心血。1985年临江铜矿枯竭闭矿,矿区渐趋荒废,人员陆续搬迁,如今仅留下一片工业遗址,成为临江发展历程中的工业文物。

奇怪的是在这期间,一直流传着几代老矿工发现过神秘古老矿洞的故事。古矿洞究竟位于何处又属于哪个年代都无记载,也无人能说得清楚。原浑江市文物普查队为编写文物志,在今铜山、宝山、六道沟的老矿区展开走访调查。这里是否真有传说中的古老矿洞呢?

临江作为一个县于1902年出现在史册上,于1959年撤县并入浑江市,1993年11月28日,临江经国务院批准设立为市,至今未变,所以20世纪80年代期间关于临江的历史文物调查均由当时的浑江市开展完成,相关文物情况记录在1984年编写的《浑江市文物志》中。

原浑江市文物普查队工作人员在“六道沟乡”进行文物调查时,当地村民说这里是渤海国的朝贡道,向大唐进贡过铜,矿工家属还提供了一处古铜矿洞的线索。经多方调查证实,古矿洞址位于当时的“六道沟乡”东北约13公里、一个叫“老黑顶子”的西侧山上,此地后来称作“铜山镇”。如今历经历史变迁和地名更改,“六道沟乡”变为六道沟镇,“铜山镇”成为铜山村。这里曾是临江铜矿采矿区,如今已全部采空,沉寂多年。文物普查队工作人员奔波几日未能找到古铜矿洞,不过他们随后无意间听闻了一段有关朝贡道古铜矿洞极为离奇的传说。

奇异的经历

“你们找对人了,这件事我知道。”

夕阳西下,铜山霞光。正当文物普查队工作人员准备返回时,从铜山村外来了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看样子是上山劳作后回村的。文物普查队工作人员向老人询问是否听过古铜矿洞的事情,老人点点头,语出惊人道:“你们去找错草顶子党委书记周正发,他去过你们说的这个古铜矿洞。”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第二天文物普查队工作人员匆匆赶往距离铜山4.1公里外的“错草顶子乡”,拜访原乡党委书记周正发。如今“错草顶子乡”也是六道沟镇的一个村。那时的周正发已经人到中年,当他听闻文物普查队工作人员是来探寻当年的古矿洞时,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讲述起自己年轻时的一段经历。

1954年,沈阳地质勘探公司108队来到六道沟的“铜山镇”一带开展勘探调查,寻觅铜矿脉。那时的铜山镇还叫“老黑顶子”,他当时是一名年轻的矿工,在2号矿洞工作。他清晰地记得那是个炎热的下午,自己负责打钻时,原本在洞壁上飞速旋转的探头突然打空,这种情况表明所钻探的地方存在危险性的空洞。他收回探头,决定放炮扩充空间,谁知炮响后去查看竟然看见洞壁出现一个大洞,他惊疑地举起尖镐在洞壁上用力敲击,“哗啦”一声,里面闪现一条狭窄的巷道。当头探灯照向里面,能清晰地看到巷道里有着木头搭建的支撑框架。这一发现让在场的人都大为震惊,这深深的地下怎么会有巷道呢?再往里面探照观望,巷道幽深昏暗,朦朦胧胧不知通向何处。

有一个矿工胆子较大,好奇地爬进去查看,只向前走了几步便消失在漆黑的矿道深处。片刻之后,周正发见没有动静,便紧张地朝着巷道内高声呼喊。这时爬进去的矿工回来了,居然还拿着两件东西,一件是青铜铸造的灯具,它的柄很长,可以高高举起,上面有个浅盘,显然是用来照明的,约30厘米高;另一件是用整段木板制成的木锨,外形完整,十分干燥。矿工告诉周正发这两样东西是在矿洞内发现的,里面还有不少像木锨一样的工具,由于情况不明,所以只拿了两件。周正发抚摸了一下那青铜铸造的盘子灯,它十分轻巧,外形精美。那把用整段木板制成的木锨宽约30厘米,长约35厘米,柄长约70厘米,拿在手里握感舒适,依然能够使用。再观察这段矿洞,空间狭窄,大约有一米宽,只够一个人行走,至于深度则无法探明。

后来因生产需要,发现的古矿洞没有再探,这两件文物也不知去向,但周正发记得当时的经过和具体细节,根据他的描述对灯具进行图画复原,文物普查队工作人员判断应该是“青铜高柄浅盘灯”,与铜矿开采照明密切相关。

沈阳地质勘探公司108队后更名为吉林省冶金地质601勘探队。铜矿地质科和坑口调度室的老人们回忆,临江铜矿矿床里矿坑东西长2600米,南北宽1000米,面积广大,在矿上工作多年的老矿工对地下的情况更为了解,应该找他们谈一谈。文物普查队工作人员顺着这条线索,又走访了当时铜矿驻地的冶金地质601勘探队留守站,请来十几个老矿工座谈。老矿工坐在褪色的帆布椅上,说“这样的事勘探时见过不止一回”,有人记得在“奋进坑”的旧巷道里摸出大捆“明子”,松木火把燃剩的残段和炭心还留着灼痕,应该是古人举着它在井下弯腰前行。临江铜矿主要有“黄铜”和“斑铜”两种矿脉,遗留着许多古人沿矿脉掘进的痕迹,巷道随矿脉曲折。现代开采用平行巷道的方式,主巷贯通后爆破取矿,曾经发现的神秘巷道旧痕便在轰鸣中消失了。20多年过去,古铜矿洞早已不复存在,只剩老矿工手里暗淡的烟火,偶尔照亮几句模糊的传说。

“你们可以去找一下王总,他把古矿洞画下了。”一位老矿工起身离开时,又一次语出惊人。

消失的矿洞

1925年版的《临江县乡土志》记载临江铜矿的开采始于清光绪年间。然而种种迹象显示,早在更为久远的年代,临江的古代居民就已经成为铜矿的最早开采者。他们使用极为原始的工具,在艰苦的条件下劳作,并炼出了大量金属铜。他们是谁,来自哪里,又去往了何方?

老矿工所说的“王总”叫王君鸿,是冶金地质601勘探队的总工程师。老矿工依稀听说王君鸿亲眼见过古矿洞,并画了下来。文物普查队的工作人员在老矿工的引领下,几番周折终于找到了王君鸿。

当王君鸿听明白文物普查工作人员来访的目的之后,沉思片刻,讲述了多年前的那段经历。他清晰地记得当时有一位矿工小组长找到他,说道:“王总,我们在矿洞里发现了一条老巷道,看样子像是古代的,您去看看是否安全。”这番话让他颇为惊奇,因为这是一片尚未开发的区域,按理说不可能存在其他巷道。他带着疑惑前往矿洞。矿工们指着一个洞口让他查看。他经过勘察确认这的确是一条古老的巷道,不过十分狭窄,从地质情况判断,这条巷道已荒废多年。而他们要开采的主矿洞朝另一个方向延伸,并不影响安全作业。在确认没有安全隐患后,生产继续进行。完成了本职工作,王君鸿这才仔细地对新发现的古巷道进行详细观察。巷道的规模和开凿工艺都相当原始,巷道里还散落着一些木板,从矿石的地层学测年法初步判断,古巷道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了。他久久地伫立在巷道口,恍惚间,仿佛看见古人举着矿灯正向自己走来。

王君鸿感觉这应该是个重要发现。他拿出笔记本,反复观察,认真地复绘现场图,将古巷道的原貌记录下来。后来,由于生产紧张,王君鸿向上级汇报了具体情况后,便投入到工作中,此后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古巷道的消息,时过境迁,但那些场景仍历历在目。在王君鸿的描述中,古矿洞许多细节都极为清晰,作为一名工程师,他的观察和判断比普通矿工更具客观性。

文物普查队工作人员急切询问现场图在哪里,王君鸿说应该还在601队的档案室。此时的临江铜矿已经闭矿,整个矿区人去楼空。在多方协调之下,王君鸿和工作人员来到了601队档案室,他们在灰尘飘飞和散发着霉味的档案柜里仔细寻找。最后,王君鸿打开两个上了锁的小柜子,翻出几张发黄的纸,静静看了片刻轻声说:“就是它。”

这几张在探矿时绘制的部分小洞平面图,线条有些模糊不清了,但还算能够辨认。这或许是古矿洞巷道仅存的资料,尽管已经无法确切知晓其年代几何,但从图中表现的掘进方式和规模来看,的确有一部分属于古代矿洞遗址。这是十分重要的发现。

文物普查队离开时,山风裹挟着矿渣掠过闭矿的井口,那些被炸毁的巷道深处或许仍留存着木锨上的握痕和青铜灯的余温,仿佛在大地脉搏中与千年前的炭火一同微弱地跳动。

永远的遗迹

从高空俯瞰,六道沟错草顶子的山岗缓缓铺展成一片20余平方公里的平坦之地。尽管其海拔760米不算高,但相较于周围的山峦仍高出300多米,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峰。清朝时期,这里有个村庄名为曲柳村,又名夹心岗,后来更名为立新村。据《浑江市文物志》记载,曲柳村一带的平岗上仍有很多的冶铜址残留,20世纪50年代末,此地曾发现了许多文物,如石斧、石镞、铁镞、铁锅、铜佛等。其中有一件磨得发亮的石镞,刃口上仍凝着土黄色的锈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千年前的淬炼。

残铜石散发的光泽与矿脉相互映衬,地面上灰坑与窑址的残垣里,木炭与熔渣层层堆积。《册府元龟·互市卷》记载“文宗开成元年(836)六月,淄青节度使奏渤海将到熟铜,请不禁断”。由此可见渤海境内产铜,并通过“朝贡道”与唐朝开展贸易。铜和人参等珍贵物产肩负着神圣使命,从这里走向更遥远的地方,成为民族融合的见证。

多年来,一批又一批的考古工作者在这片土地上持续进行着不懈探寻,逐渐揭开了历史真相。研究表明,临江现今的宝山村和六道沟镇一带属于高句丽至渤海时期的冶铜遗址群,同时也是东北地区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处渤海时期铜冶炼遗址。2001年6月,这处遗址被列为第5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宝山—六道沟冶铜遗址”在临江大地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更需要进一步挖掘、保护和传承。

“宝山—六道沟冶铜遗址”在6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如星群般分布,六道沟河谷的原临江市铜矿采矿区是先民们与大地对话的起点,宝山、六道沟、桦皮甸子至七道沟等20多个村屯则承担着更复杂的使命:冶炼区的炉火照亮过夜空,交通线上的马蹄踏碎过晨露,码头边的舟船装载过“熟铜”,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循环往复;老黑顶子山的轮廓是铜矿的界碑,七道沟河的流水为东方划界,鸭绿江边的涛声见证着南方的烟火,五道沟右岸的山脉守护着西边的安宁。这片土地以包容的姿态将采矿、冶炼、运输、居住、防御等功能纳于怀中,其规模之巨、时空跨度之长,在东北大地上难寻其二。

从高句丽时期的崭露头角,到渤海国时期的繁荣昌盛,这处遗址填补了吉林省古代铜业开采与冶炼的空白。它宛如一位缄默的史官,凭借矿石、焦土、器物与道路,书写下最为生动鲜活的史料,让后人能够真切触摸到那个时代的金属温度,体会到文明交融的深层力量。在中国矿业考古的恢宏长卷上,它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其学术意义早已跨越地理边界,在吉林璀璨的文脉长河中熠熠生辉。

千年之前,或许就在寻常的日子里,这里炼出的铜锭被装上木船,沿朝贡道上的六道沟河谷入鸭绿江,顺流而下至山东“登州”,最终在唐都铸成钱币或礼器。千年之后,在历史的博物馆里,于G331的怀抱中,人们仰观天地之广袤,俯察万物之繁盛,感触时光源远流长。

(本文图片为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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