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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版:东北风

苇沙全鱼千古味

徐少雯

苇沙河鱼跃龙门雕塑 赵贞磊 摄

鸭绿江苇沙河段风光 赵贞磊 摄

渔舟唱晚 于 斌 摄

苇沙河通往鸭绿江的船道 赵贞磊 摄

沿着G331前往吉林省临江市苇沙河村,一路前行,只见鸭绿江沿岸的山川峡谷连绵不绝,树林茂密幽深,崖峰陡峭险峻,崇山峻岭雄浑大气,令人油然而生“山中信是神仙宅,不羡繁华浪得名”之感。鸭绿江水从长白山天池奔腾而下,流经苇沙河村时已变得温婉从容。

苇沙河村位于鸭绿江“黄金水道”咽喉,自古就是水路交通枢纽,曾有“日过千帆”的繁荣。人类文明与河流紧密相连,苇沙河是因河而生的村庄,村庄周边多以“鱼”为特色的饭店,各类鸭绿江鱼馆招牌显眼。“苇沙河全鱼宴”饮食文化已传承几百年,来到此地,我们自然要了解全鱼宴的风采。

“苇沙河全鱼宴”与闯关东的历史变迁紧密相连。据民国《盛京时报》记载,清末临江木材产业一度兴盛,“采木公司于临江县帽儿山、长白县十三道沟均设分局,以监督附近的伐木事业。凡采伐若干,课以一定之税。伐木人各于江岸编筏,流向安东县。”“缘山东人来此者,年有数万。”“临江所在如帽儿山者,曾不过十数户,目下户数千五百,人口达一万,俨然成为有名之都市矣。”鸭绿江沿线人口大量增多的同时对江产需求也在提高,当地百姓用江中所产的鱼类替代肉食,取用山上的柴薪,以鸭绿江清澈之水搭配烈酒、粗盐、老姜、陈蒜、干辣椒,用大锅乱炖的粗犷方式来烹煮河鲜。张凤台《长白汇征录》中有“江河贯穿,鱼类纷繁,则鳞介之属以特产著称者有细鳞、重唇鱼及蛤什蚂之珍味”的描述,在苇沙河水域水势最为旺盛的时候,能够产出30多种珍贵鱼类,其中就有细鳞、重唇鱼这两种名贵鱼种。

细鳞、重唇鱼是什么样子呢?民国《临江县志》记载,“重唇鱼如鲫而狭,色淡黄,圆身,大鳞而多肉多唇,肉尤美,因唇厚重,故名,大者重十余斤,鲜美至极。细鳞鱼口似重唇鱼,肉质细而美,多居深泽,大者有一二十斤,小者三四两、二三两不等,在前清时代列为贡品”。

我们一行人都未曾见过这两种名贵的鱼,向店老板询问时,他告知我们,鸭绿江细鳞和重唇鱼其实自古以来就数量稀少,现在已多年难觅踪迹。不过我们十分幸运,他说他这里就有一条重唇鱼,不过不是用来卖的,而是两个月前水产科研人员委托渔民捕捞的,明天就要运走了。我们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跟着老板来到店后一处水泥池子边。在一个大鱼缸里,我们终于见到了重唇鱼。老板说当地人都称它为“虫虫”,是重唇的谐音。仔细观察,它最为奇特之处在于嘴唇,看上去上下叠加,仿佛有四片嘴唇,这自然是鱼唇上下的复纹所造成的错觉,也是它名字的由来。这条“虫虫鱼”大约有一斤重,体态俊秀,游动有力,模样充满了灵气。当年大清贡品中就有它,真是名不虚传。我们没有品尝名鱼的口福,不过老板告诉我们:“现在鸭绿江里的名鱼相较于之前已经越来越多,科学养殖水平越来越高,说不定你们下次再来就能吃上这些名鱼了。”

傍晚,阳光斜斜地洒在江面上,碎金般的光斑跳跃闪烁,仿佛在诉说着那些关于渔获、关于烹饪、关于生活的古老故事。这方水土以最质朴的方式,将江河的馈赠转化为舌尖上的诗意,不仅承载着苇沙河人对鸭绿江的敬畏与热爱,也融入了他们对食材本质的理解和尊重。

受惠于当地地质环境,苇沙河人对鸭绿江渔猎的渴望已从满足温饱转变为一种生活乐趣,这一转变历经了漫长的岁月。

鸭绿江的鱼类资源丰富多样,流传着“三花五罗十八子,七十二杂鱼”的说法。所谓“三花”,指的是“鳌花、鲫花、鳊花”;“五罗”则是“哲罗、法罗、雅罗、胡罗、铜罗”;“十八子”“七十二杂鱼”,就连在苇沙河边生活多年的老人也难以说清它们的全部名字。

鳌花学名鳜鱼,俗称花鲫鱼,为东北名鱼“三花”之首,喜欢栖息于清洁、透明度较好、有微流水的环境中。它常钻入洞穴石缝中或草丛内,夜间喜出来觅食,冬季潜入深水处。鸭绿江水清澈甘洌,水质冷凉,出产的鳌花肉质细白,格外鲜嫩,鸭绿江的鳌花大者可以长到10斤,在南方极少见到。

鳊花学名长春鳊,外貌极像武昌鱼,在“三花”中排行第二。鳊花有很多的脂肪,但是它的脂肪都与肌肉融合在了一起,吃的时候肥而不腻。鳊花在静水或流水中都能生长,在江河中、下层游动和摄食,对生存水质要求很高。

鲫花也叫吉花勾,学名花鱼骨,是“三花”中的最后一种。鲫花是东北的名鱼,它属于江底层鱼类,喜在水体的中下层,冬季洄游至江河深水处越冬。鲫花长得鳞色银白,色彩耀眼,它生长缓慢,5年才能达到20余厘米,古往今来鸭绿江里的鲫花显得珍贵无比。

“十八子”“七十二杂鱼”大体上分为外形黏滑和体态娇小两大类。嘎牙子,学名黄颡鱼,性情凶猛,肉味鲜美。牛尾巴子,学名乌苏里鮠,又叫黄辣丁,外形极像嘎牙子,但比嘎牙子大许多,酱焖牛尾巴子和嘎牙子一样鲜美。嘎牙子和牛尾巴子样子特别相似,生命力顽强,离水存活时间长,它们浑身布满黏液,长有脊刺,容易伤人,也很难捕捞。鲇鱼是鸭绿江常见鱼种,躯体柔软,口感滑嫩,俗语说“鲇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是一道东北名菜。泥鳅垢子,就是泥鳅鱼,喜欢在激流和浅滩活动。黑鱼棒子,就是黑鱼,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另外还有一种怪鱼叫“七星子”,学名七鳃鳗,是食肉的鱼类,嘴像吸盘,叮咬就不松口,身体两侧有七颗金星,看着有些诡异。

体态娇小类的最多。鲤鱼拐子,就是小鲤鱼,是比较常食的鱼,吃法也较多,不拘一格。草鱼,学名鲩鱼,体态修长,水煮最佳。小鲫鱼,又叫鲫鱼瓜子,学名银鲫,半斤左右的很易于烹调,鲫鱼炖豆腐或干炸是鸭绿江沿线村民的传统下酒好菜。柳根子,学名拉氏鳗,全身胖乎乎的,味道鲜美。船钉子,学名蛇鮈,周身只有一根主刺,被百姓称为“最好的鱼”,无论酱焖、清炖、油炸都可口味美,是松花江生命力最顽强的土著鱼类。白漂子、青鳞子两种鱼长二三寸,鳞细形狭,腹白背青,性浮善跳,出水即死,味鲜肉少,是荀子笔下所谓“浮阳之鱼”。麦穗,学名麦穗鱼,长得小巧精致。红翅子和红翎子,属于红尾巴梢子类,学名拟赤梢鱼。葫芦子,学名鳑鲏,身体扁平,长不过寸。沙里趴,又叫沙姑鲈子,学名葛氏鲈塘鳢,相貌古怪,在江底沙土里生存。扁担钩子,是泥鳅的一种,又小又细,身体弯曲时像扁担挂桶的钩子,因此得名。这些鱼千百年来栖息在鸭绿江,也成为“苇沙河全鱼宴”的主要来源。

“苇沙河全鱼宴”的吃法大致可分为三种:一是传统的土吃法,原汁原味;二是新潮时尚吃法,花样繁多,主要是宴请远道慕名而来的贵宾;三是混合吃法,传统土法菜品和时尚现代菜品各一半。不管怎么吃,匠心最为关键,从选材到烹饪每一个环节都严格遵循传统工艺,力求将鱼肉最原始的鲜美展现得淋漓尽致。不过鱼要讲究新鲜,最好是刚出水的,“鳌花”“江鲫”“江鲤”“黄岗子”“瞎嘎达”等制作全鱼宴的关键食材要是没有,“苇沙河全鱼宴”就吃不成了。

我们有幸目睹了“苇沙河全鱼宴”的制作流程,一位衣着整洁的老厨师依据不同鱼类的特点采用相应的烹饪手法:马口鱼因肉质紧实,清蒸能最大程度保留其原始风味;鳌花则因刺少肉嫩,被选来炖汤,汤汁醇厚且富含营养;像黄岗子这样的小杂鱼更适合煎炸或炒制,外皮酥脆、内里鲜嫩,香味四溢。此外配料的选用也极为用心,不论是辛辣开胃的干辣椒,还是增香提味的老姜陈蒜,都巧妙地凸显出鱼肉本身的美味。

苇沙河江岸台地存有一处渤海国时期的文物遗址。2008年临江市进行文物普查时,于此处采集到了青铜时代的加沙陶片、陶耳、渤海国铁刀,还发现了一件甑底。这显然是一个特殊的发现。

甑,是一种远古的烹饪器皿,相传为轩辕黄帝所发明,在楚汉时期非常普及。楚霸王项羽大战之前“破釜甑”,从而留下了“破釜沉舟”的典故。妇好墓曾出土过青铜甑,其外形像铜盆,带有两个把手,盆中央有中空透底的圆柱,柱头是四片立体花瓣,花瓣包裹着凸起的花蕾,花蕾上有四个水滴状的小孔,汽锅的外形和甑类似。

千年前,临江曾是渤海国故地西京鸭渌府的所在地,由此可以推断千年之前渤海人效仿唐朝,其饮食结构必然也与大唐相近,对鱼的美味追求更是精益求精。很有可能在那个时代,渤海人就已经在苇沙河用甑来烹饪鱼类。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一群渤海人欢乐地围坐在鸭绿碧水畔,用甑蒸煮着鱼儿,月下渔话,把酒言欢,笑声飘向江面……

苇沙河的豆腐乱炖江鱼堪称一绝。俗话说“千滚的豆腐万滚的鱼”,一锅乱炖实则是汲取山水精华的过程。这一锅鱼看似粗犷却细腻入味,令人回味无穷。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我们所在的农家院里一派忙碌的景象。妇女们挑出最大的鱼,挽起袖子,细心地刮掉鱼鳞,去除内脏,然后把鱼清洗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院子里的男人们支起大铁锅,架好柴火,让灶火烧得旺旺的。等锅热了倒进油,只听“滋滋啦啦”的声音响起,他们把处理好的鱼两面煎至微黄,随后加入从鸭绿江打来的水,再放入调料,盖上锅盖开始慢慢炖煮。不一会儿,锅盖边缘开始冒出袅袅雾气,随着雾气越来越浓,鱼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鱼炖好后,打开锅盖,一股极为浓郁鲜美的味道迎面扑来,让人忍不住欢呼。此时,鱼肉已经炖得又软又嫩,入口即化,鱼汤呈奶白色,只需稍微加点盐,再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浓郁之中就多了几分青翠。热乎乎地盛上一碗,喝上一口,一股温暖舒适的感觉立刻从舌尖传遍全身,整个人都舒畅起来。透过碗里升腾的热气,远处的山、树、房子以及所有风景似乎都舞动起来,令人深感生活的美好。正因为有这样自然的馈赠与人文的积淀,“苇沙河全鱼宴”早已突破了单纯美食的范畴,成为这片土地上不可磨灭的精神印记。

近年来,随着南北交流日益频繁,一些南方鱼菜,如西湖醋鱼、鲤鱼跳龙门、二龙戏珠、鲤鱼献寿、花苞鲤鱼、番茄鱼片、煎焖白鱼、水煮鱼等也在苇沙河落户,丰富了“苇沙河全鱼宴”的菜品选择。一桌精美的鱼宴几乎让人无从下箸,老板将鱼骨、鱼鳞在锅里快速油炸后端上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连鱼骨鱼鳞都能炸得酥脆的美食。老板自豪地告诉我们,“苇沙河全鱼宴”已远近闻名,被评为白山传统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

近代以来,随着鸭绿江两岸自然环境的改变以及水位的降低,苇沙河镇从事捕鱼行业的人慢慢减少。那些昔日被称为“江混子”的渔夫,多数已转而借助江水开展网箱养鱼,或是在田地上发展特色种养殖业,“打鱼”这一职业成了他们对往昔岁月的追忆。在鸭绿江的文化脉络里,“苇沙河全鱼宴”化作连接古今的文化桥梁,它目睹了临江这片土地从封禁之所到开放边镇的转变,记载了渔猎文明与农耕文明的融合,满载着鸭绿江流域人民对自然的敬重与感激。

现今,伴随G331吉林段的开发以及乡村旅游的蓬勃发展,苇沙河镇依托特色资源,把“全鱼宴”和“鱼骨画”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当作文化名片,正逐渐打造出绿水相映、绿树繁花、整洁清新的美丽宜居宜业宜游的和美乡村。

临走的时候,老板热情地告诉我:“等春天的时候再来吧,苇沙河的开江鱼那才好吃呢!”

滔滔鸭绿江千回百转,G331一路蜿蜒。苇沙河依托鸭绿江独特的地质环境,滋养着两岸的生灵。人类对渔猎的渴望已从满足温饱转变为享受生活乐趣,这一转变历经了漫漫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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