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754年，乾隆皇帝东巡吉林，登临小白山望祭殿。清晨的阳光穿透山林，静谧安详，当他放轻脚步走入殿中，身后蜿蜒西流的松花江，在吉林城西南处勾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
海拔三百余米的小白山不算巍峨，却因承载了清王朝二百余年的遥祭初心，成为关东大地极具历史分量的文化地标。它静卧在这山水相依之处，满语称其“温德亨”，意为“祭祀板”。至于小白山地名的俗称，大概与望祭长白山有关系，被民间一代代叫了下来。
乾隆在礼乐声中上香、敬酒，目光越过松花江的烟波，透过层层叠叠的山峦，试图望见那魂牵梦萦的长白山。“诘旦升柴温德亨，高山望祭展精诚”，这位皇帝写下《望祭长白山作》一诗纪行，既抒发对先祖的虔诚，又寄托着“万年天作佑皇清”的期许。望祭大典上，铃兰花碾成的香末燃作青烟，与牛羊祭品的“膻芗”一同随风飘散，越过小白山，仿佛真能抵达长白山脚下。
小白山的神圣始于一个民族的起源神话。《清实录》记载，长白山密林深处的布尔瑚里湖，曾是天女浴躬之地，仙女佛库伦误食朱雀衔来的红果，诞下满族始祖布库里雍顺，其后人历经繁衍，最终由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奠定清朝基业。这个被清廷奉为圭臬的传说，让长白山成为无可替代的“龙兴之地”，具有精神图腾的特殊作用。早在《山海经》中，长白山便以“不咸山”之名载入典籍，成为肃慎部落的崇拜之地；金代时，完颜雍封长白山神为“兴国灵应王”，正式将其纳入国家祭祀体系。
“长白山乃祖宗发祥之地，今无确知之人”，《盛京通志》卷四寥寥数语，道尽了康熙对祖源地的无尽怅惘。当时，长白山已在岁月烟尘中隐去踪迹，只在典籍与传说中留存着“龙脉所系”的印记。于是，一道谕旨破空而出，康熙命内大臣武穆纳等人驰驿前往吉林将军辖地，遴选熟识路径的向导，星夜兼程，务必详勘神山真容。“大暑前速去”的敕令化作驿道上飞驰的马蹄声，击碎了关外的沉寂。
历经4月艰辛的武穆纳等人踏遍莽莽林海，终得见长白山真容，归来后的奏报让康熙动容，坚定了尊封神山的决心。1678年，清廷将长白山封为“长白山之神”，谕令“岁时享祀，如五岳焉”。此封号超越金代对长白山封王、称帝的品秩，使这座关外神山正式跻身与五岳比肩的神圣行列，迎来祀典规格的巅峰之境。
1682年，康熙帝东巡至吉林，感念先祖创业之艰，又深知长白山林莽纵横，远非中原五岳那般便于登临，“诣松花江岸，东南向，望祭长白山”。1733年，雍正皇帝下旨盛京工部建造长白山望祭殿，大殿建于小白山北峰之巅。一片规制完备的祭祀建筑群迅速落成：北峰之巅建正殿五楹，歇山式顶，斗拱交错，彩绘贴金，殿内供奉满汉文合璧的“长白山之神位”木牌；山麓设祭器楼二楹，储藏牛羊祭品与礼器；山间立牌楼两座，雕琢精美；南北峰坳处辟鹿囿一方，豢养“神鹿”增色，成为“白山鹿囿”之景，跻身“吉林旧八景”之列；一条规整的“御道”从山下蜿蜒至山顶，将所有建筑串连成序，尽显皇家祭祀的庄严威仪。
历史与现实在小白山交汇，皇帝的遥祭与今人的凝视，共同构成一幅跨越时空的文化长卷，铺陈在山顶那座早已湮灭的望祭殿中。
二
如今，当我沿着新铺的石板路步入小白山望祭殿遗址公园，映入眼帘的是新修建的仿古山门和仿清代风格的两座大殿。尽管规模不算宏大，却散发着古朴肃穆的气息，晨曦洒落在金黄色的瓦当上，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一只猫悠然地在殿前踱步。步入殿内，方知这两座大殿主要用于文物展览和文创产品交流。
继续前行至山前便可看到两处重要的遗址地标。其一是1995年12月由吉林市人民政府设立的小白山望祭殿遗址，“吉林市文物保护单位”；另一处则是2007年5月31日由吉林省人民政府设立的小白山望祭殿遗址，“吉林省文物保护单位”。公园指示牌上的文字说明，“小白山望祭殿建筑轴线南连长白山方向，实现‘空间神通’象征连接”，这倒很引人联想。沿着“御道”向上走，山风吹过，松涛阵阵，犹如历史回响，低吟着那些关于起源、信仰与传承的古老故事。
乾隆在小白山遥望长白山后，嘉庆、道光、咸丰诸帝虽未亲临，却始终恪守祖制，派遣吉林将军于春秋两季代行祭祀之礼，每月朔望之日，将军与副都统还需轮流拈香致祭。小白山在二百余年间祭祀从未中断，成为清王朝维系族群认同的精神纽带。
随着清朝国力衰退，小白山祭祀盛典也渐渐失去了往日辉煌。清末民初，国势动荡，小白山祭祀逐渐荒废，1934年，溥仪曾在此举行最后一次祭祀，但香火早已失去往日的虔诚，沦为作秀的道具。其后数年间，小白山望祭殿的主体建筑，渐渐沦为一片废墟。直到20世纪90年代后，这片沉睡的土地才重新进入公众视野，那条被荒草掩埋的“御道”再次曲径通幽，人们在此驻足，怀古思今。如今小白山遗址公园最大限度地保护了遗址原貌，展现着二百余年的风雨沧桑。
“御道”两侧树木枝繁叶茂，金黄的秋叶在晨光中闪烁，为这静谧的氛围增添了几分诗意。我想象着几百年前，就在这条规整的“御道”上，皇帝率领着文武官员，沿着蜿蜒的山路一步步走向山顶，举行盛大祭祀仪式的场景，那时小白山应是旌旗飘扬、鼓乐齐鸣、香烟缭绕。
我的脚步随路盘旋穿越山林，终于来到了小白山望祭殿遗址。小白山由三座山组成，望祭殿遗址在西边高地平台上。遗址被围栏圈了起来，尽管柱础石上的凹槽中仍能隐约窥见大殿曾经的精巧构造，但这与史料中“斗拱交错，彩绘贴金”的辉煌描述形成鲜明对比。很难想象这座看似简陋的平台，曾承载着清王朝最高规格的国家祭祀。
在遗址上环行一圈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遗址中央散落着几块青灰色的殿宇残砖，被游人叠立而起，仿佛倔强地留存着当年皇家祭祀建筑的雍容气度。
三
小白山望祭殿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在遗址旁设有一块望祭殿的简介牌，除了文字，还展示了一张望祭殿的旧照片。从照片中可见，殿宇呈现出典型的清代官式建筑风格，整体显得庄重而典雅，与眼前这残破的遗址相比，照片中望祭殿无疑是气势恢宏的，也终于让史料中那些华丽的辞藻有了具象依托。
从细节判断，这张老照片应是摄于深秋时节，小白山的树木已然叶落枝枯，唯有那望祭殿依旧巍峨耸立。我将眼前遗址与照片中的殿宇景象相重叠：散落的柱础石或许正是支撑起照片中雄伟殿宇的基石，遗址边缘的碎石断砖曾是构成斗拱、彩绘的重要部分，如今它们都已褪去华丽外衣，回归到本真状态。查阅资料得知，伪满政权建立后，为粉饰“复辟”假象，在伪吉林省长熙洽主持下，1932年望祭殿于原址重建，形制大体遵循旧貌，还在殿后增建一片水泥览景平台，由柱墩支撑，空间增大，可远眺吉林城全景。简介牌上的老照片所呈现的正是这次重建后的模样。
这张老照片如一把打开通往清代祭祀盛景时光之门的钥匙，使得小白山望祭殿不再是文献中冷冰冰的文字记载，而变成了一座可感、可触、可想象的立体建筑，让后人看到望祭殿的昔日景象。
站在望祭殿遗址之上，我试图循着皇帝当年的目光远眺，山下松花江已经隐藏在高楼间，虽不见长白山真容，却能想象出皇帝祭祀的盛况：礼乐声在山谷中回荡，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肃立，皇帝手持香炷，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期许。如今，这里不再有庄严的礼乐和缭绕的香烟，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的游人，他们或驻足细读铭牌上的文字，或举起手机拍摄残存的遗迹。
时光荏苒，沧桑变幻。触摸那个遥远王朝的余温，小白山这座因“遥望”而存在的山，最终化作后人遥望历史的一个支点。它不再是皇帝个人的遥望，它真切地让人们在寻访历史的过程中，重新审视文化根脉的重要性，深情地回望历史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