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跟人是有缘分的。世上的路那么多,你一生走过的只有那么几条,绝大多数的路都跟你无缘。
跟你有缘的路,你还没出生它就在那儿等你了,等你踩着它去做你想做或该做的事。
从家门通向村街的那条路,是我结缘最早的一条。我学着走路腿脚还不硬实的时候就认识它了。起初是母亲牵着我的手,从它身上蹒跚踏过;后来是哥哥姐姐领着我,踉跄踩在这条亦院亦巷的窄路上;再后来是我自己从家中顺这条路走出去,走到热闹的村街上找小伙伴玩耍,直到母亲喊吃饭的时候,才顺原路蹦跳着返回家中。
这条路是我人生学步的第一条路,记不得摔过多少次跤。每次摔倒后,母亲都会对绊倒我的石头或坑凹,说几句抱怨的话并狠狠跺上几脚,以示对我受伤心灵的抚慰。其实,这对路来说很不公平。路并没设下埋伏,想故意将我绊倒,石头和坑凹一直明摆在那里,没走好,是我自己的事,怨不得路。当然,这道理是我稍大一些才明白的。小时候总觉得这条路很长很长,长大后方知它很短很短,人生路万里,它百米不足。
念小学的时候,我开始跟另一条路结缘。这条路伴我6年,每天走两个来回,除掉寒暑假、星期天,算下来一年得走近千趟,6年就得走近六千趟。记不得在这条路上磨坏了几双鞋子,那鞋子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纳的千层底布鞋,单的棉的都有。路可能被我踩疼了,就一口一口咬碎了我的鞋子。我心疼母亲辛苦做的鞋子,逢大雨天,我会脱下它,光脚走在路上。那路咬不坏我的脚,只是啃我的脚掌,有点疼痒。我家距学校不远,差不多有一里路,得走10分钟,我每天往返两个来回,大约有40分钟与这条路相伴,相当于有一堂课是在路上上的。用前面的算法,一年时间,我走了近千里路,6年时间,我走了近六千里路。也就是说,我走了三千公里的路才念完了小学,我学的生字、算术还有其他知识都是通过这条路走出来的。
念中学又换了一条路,有从家到小学学校双倍远。不过,我上学放学并没用上双倍的时间,不断长长的双腿弥补了这点。走这条路的人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来来往往,匆匆忙忙,看样子都是在去做自己想做或该做的事情,上班的、上学的、做生意的……他们和我一样都跟这条路有缘。路静静地躺在那儿,沉默无语,只管让任何一个跟它有缘的人从它身上踩来踏去,去达到目的实现愿望。路从不抱怨、叫苦、索要好处,从不计较得失。但很少有人想到路曾经帮助过他,特别是在某个方面取得了成功的人,他们往往会站在台上,手捧鲜花,感谢领导、感谢父母、感谢老师……没听谁说过感谢他曾踩踏走过的路。当然,路是物,不是人,我们习惯了感谢人,不习惯感谢物。比如说,吃水不忘掘井人;乘凉不忘栽树人,感谢的都是人,而不是井和树。可有些井和树是自然的,并不是人掘人栽的,我们享受了太多大自然的恩惠,却想不起感谢自然,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参加工作后走的那条路,伴我19年,直到我调转工作,去了外地,才算跟这条路尽了缘分。走这条路时有很多熟人,每天差不多都在相同时间相同地点相遇。我们似乎可以称为路友,都是因为跟这条路有缘才每天见面的。有一位朋友的母亲80多岁,只要晴天,她每天都会闲坐在这条路边(她家出门就是这条路)。见我路过,就用手杖拦住我,让我陪她唠会儿嗑。她不糊涂,我上班的时候她不拦,只有下班的时候拦,拦下亦并不缠我,三五句话亦行,十句八句亦可。用现在的话,是老人家每天让我在她那儿打个卡,她好有个存在感。她没力气再走这条路了,就守在路旁,看往来的行人走,也算是跟这条路的缘分未尽。
人这一生,走过多种多样的路,小路、大路、坡路、平路、弯路、直路、土路、油路……有的路走过无数次,有的路只走过一次;有的缘分长,有的缘分短。这很有些像人与人的缘分,有的相伴一生,有的只有一面之识。世上那么多路都是供人走的;世上那么多人都是要走路的。哪条路被哪些人走过,哪些人走过哪条路,着实是一种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