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拂花枝,唤醒满园杏李。
“五一”假期,记者走进省农科院国家寒地果树种质资源圃(公主岭),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幕——粉白的杏花缀满枝头,雪片般的李花素雅清新;往园子深处走去,杏花、李花裹挟着醇厚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清风拂过,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科研人员沾着泥土的裤脚、写满密密麻麻数据的笔记本上。百亩资源圃花开满园,人影隐在花海中,唯有纸笔的摩挲声、梯子挪动的吱呀声、修枝刀的脆响,交织成一曲与时间赛跑的乐章。
“王老师,西坡那几株山杏,这会儿太阳晒着,花瓣全绽开了!”刚挂断电话,站在杏树下的王珊珊合起笔记本,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就往坡上走,这位果树种质资源团队的助理研究员,自从果树开花后,就追着花期做性状调查,一直“泡”在这片花海中。
“你看这两株,隔了不到三米,差距这么大。”王珊珊站在两株杏树中间,抬手指给记者看。左边的树满树繁花盛放,右边的却只零星开了几朵,大半花苞还紧紧裹着。“我们记录的,就是花芽萌动、初花、盛花等每一个时间节点,花的形状、颜色,花萼的色泽,哪怕是单瓣重瓣的区别,都不能漏。”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表格记满了每一个品种的观测数据。
“早上还含苞待放,上午气温升高,中午就全开了,稍不注意,关键的节点就错过了。”王珊珊说着,脚步不停,又走向下一个品种的杏树。
“不久前那场倒春寒,冻坏了好多花,可能直接导致一些品种无法坐果。”王珊珊说,随着气候的变化,育种思路也要跟着变。一边要长期观测这些资源,看环境变化对它们的性状、物候期有什么影响,一边还要不断收集新资源,完善性状数据,建好寒地果树种质资源数据库。
“未来能否培育出耐寒抗逆的好品种,全靠这些资源和数据基础。”正说着,又有电话铃声响起,几株重瓣花的杏树又有了新进度,王珊珊应了一声,攥着笔记本快步走了过去,身影很快没入粉白的花海里,风卷着她身后的花瓣,飘进了不远处的李品种示范园。
这里的香气换了淡雅的调子,动静也比杏树林里轻了许多,每个人都目光专注地紧盯着手中的李子花,连说话都压着声音,生怕呼吸重了,吹落了指尖的花粉。
李杏育种与栽培研究团队副研究员陈蕾正站在一米多高的梯子上,手里捏着一朵小小的李花,指尖动作轻而稳,眨眼间就把花朵里黄色的雄蕊尽数去除,只留下中间嫩绿色的雌蕊,再用授粉器小心翼翼地把父本的花粉均匀抹在柱头上。
这看似简单的一朵花的操作,背后是极大的工作量:杏、李属于核果类,一颗果子只有一粒种子,一株李树的杂交授粉,需要四五个人通力配合两三个小时才能全部完成。
“五一”窗口期,李杏团队抢抓花期,从早上7点忙到太阳落山收工,才能按计划完成近20个杂交组合,40多株树的授粉。
“要让本土杏、李品种能稳稳当当成为‘致富果’,我们育种首先就要啃下抗寒、抗逆这块硬骨头,还要在含糖量、单果重、风味口感上再上一个台阶。”风一吹,李花簌簌落下,落在团队成员的肩头、鞋面上。这支在近10年间育出“公主红”等11个李品种、吉露杏等优质杏品种的科研团队,没来得及拍掉花瓣,身子又往更高的枝丫间探去,而园子更深处,秋子梨品种示范园传来的脆响,引起记者的注意。
顺着声音望过去,几顶草帽正沿着梨树行间慢慢移动,修枝剪的“咔嚓”脆响一声接着一声,梨育种与栽培创新团队副研究员卢明艳蹲在地上,修剪手中泡过水的接穗,修枝剪翻飞间,一端就被修成了规整的2厘米长楔子形。
一旁的团队成员正把3米多高的山梨树(砧木),修整成2米左右高的主干形,准备进行接穗嫁接。
“小心点,山梨刺扎人,还带毒性,划破皮肤就发麻。”卢明艳一边叮嘱,一边把修好的接穗递给同事。“我们今年选出18个优系,‘五一’要完成近90株的扩繁嫁接。”她站起身,走到修整好的山梨树前,看准枝干的方向,用小刀稳稳地把砧木劈开,再把削好的接穗精准插进去,对齐后再用塑料薄膜一圈圈紧紧缠绕包裹。
在吉林人的心里,秋子梨的味道,就是家乡的味道。那一口浓郁的酸甜、醇厚的果香,是刻在骨子里的味觉记忆。而培育一个适配东北寒冷地区的秋子梨品种,从杂交授粉、播种育苗到优系筛选、多年多点的区域试验,再到最终的品种登记,往往需要15到20年的时间,才能选育出一个兼顾抗寒性和品质的好品种。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果树。”卢明艳手里缠着薄膜,语气里带着温柔,“家里小孩,就认秋子梨这口香醇的味道,我们团队既要把这份家乡的味道留住,也要改良传统的果形、口感,让秋子梨更适配现在的大众口味。”
2025年,团队选育的“吉香梨”,成功入选国家主要农作物品种推广名录,也是整个东北地区唯一入选的秋子梨品种。这份沉甸甸的成果,是数十个花期里的忙碌、田间地头的坚守换来的最好回报。
日头渐渐西斜,果园里的忙碌却没有停下。王珊珊还在杏树林里追着花期记录数据;陈蕾依旧站在梯子上完成着一朵又一朵花的授粉;卢明艳和团队还在梨树前,完成着新一株梨树的嫁接。满园繁花再次盛放,风里的香气依旧醇厚,与时间赛跑的科研人员,再次为硕果盈枝的丰收埋下坚实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