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在中国科学院长春光机所质检中心实验室,科研人员正在调试新一代光学传递函数测量仪。
测量仪的结果准不准,关键在标准镜头。说着,质检中心主任韩冰小心地拿出一枚镜头,和崭新的设备相比,它显得有些陈旧,韩冰却视若珍宝。“这个镜头是蒋筑英先生当年设计的,用来给设备做校准和比对,几十年过去了,它的数据依然稳定,我们至今还在使用。”
透过这枚镜头,我们仿佛看到,蒋筑英的目光穿越时空,正灼灼注视着他倾注了一生心血的科研事业……
蒋筑英生于1938年,是浙江杭州人。1956年,他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并立志于祖国光学事业。大学期间,为了争取更多自学的机会,多数寒暑假他都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和实验室度过的。
毕业临近,母亲希望蒋筑英回杭州或上海工作,以便照应家庭;但他心中,却装着更宏大的理想——奔向心中那道光。
1962年,蒋筑英满怀憧憬地跨进长春光机所的大门。王大珩慧眼识珠,他看到,这位瘦高个的年轻人,质朴、正直、勤奋,对学习和工作,有着极大热忱。就这样,蒋筑英顺利考取了光学检验专业研究生,也是同一批学生中唯一以王大珩为导师的。
王大珩对蒋筑英寄予厚望,为他选定了光学传递函数这一研究课题。这项研究意义非凡,它是评价光学系统质量好坏的一种近代科学新技术,标志着一个国家光学设计和光学检测水平的高低,也是光学仪器质量能否提高的关键。当时,我国在这方面的研究尚属空白。对于蒋筑英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既是一项充满挑战的任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为了冲上这片科研高地,蒋筑英努力开拓、顽强探索,以最快的速度掌握了五门专业外语。1964年,当日本东京第七次国际光学会议上出现第一批光学传递函数的专题报告时,蒋筑英也发表了我国第一篇光学传递函数论文。
但他深知,理论突破只是基础,研制光学传递函数测试装置才具有实际价值。为此,他白天进行实验和设计,晚上查阅国内外文献。700多个日日夜夜,他和伙伴们废寝忘食,攻克了一道道难关。1965年,我国第一台光学传递函数测量装置诞生了,经鉴定,达到了当时国外同类装置的水平。这一年,蒋筑英还不到30岁。
此后,他又亲手编制了光学传递函数计算程序,在光学传递函数标准化、系列化方面作出了新的贡献。为了建立国内一流的光学传递函数测量实验室,他既指挥工程,又亲自操作,整天和技术人员、工人待在一起。
无论在光学检验方面,还是在颜色光学领域,他的成就都是突出的,解决了大量实际问题。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国彩色复原技术不过关,彩色电视上的人脸是猪肝色,红旗是紫红色。为此,蒋筑英编制了“彩色电视摄像机校色矩阵最优化程序”,并据此制作了校色矩阵板,一举解决了难题。
1975年,我国进口了一批光学器材,请蒋筑英进行检测。他一连几天泡在暗室里,查出很多问题,并写出综合检测报告。当我国外贸部门据此向外商索赔时,对方连声说:“中国有内行!”
一个时期内,国产照相机照出来的彩色片子,有的发蓝,有的发红,与国外同类产品差距很大。蒋筑英经过大量研究,精准锁定“光谱透过率”这一关键,并提出通过镀膜解决这个问题的意见和计算方法,对我国电影电视事业具有重要的理论指导意义。
他曾多次主持国内学术会议,协助许多工厂、学校及研究所解决技术难题。他常常连续出差,星夜赶路,有时下车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去检查仪器、解决问题。
他的工作忙极了,但仍争分夺秒地学习。在仅有十几平方米的家里,他把唯一的桌子让给孩子写作业,自己则坐在小板凳上,孜孜不倦地看书、计算。他吃饭快、走路快,上楼梯一步跨两个台阶,假期也很少休息。
即便如此忙碌,他仍能分出时间帮助他人,几乎有求必应。他帮人修改论文,却拒绝署名;他是“义务资料员”,利用自己精通多门外语的优势,给很多同事送去翻译资料,有些与他的研究方向并不相关;甚至是邻里间通下水、清理垃圾这样的琐事,他都主动承担,从无怨言。
蒋筑英在学术上执着进取,却把名利看得很淡。所里推荐晋升他为副研究员,他一推再推,认为自己还需磨炼;所里分配给他一套三居室的住房,他却提出让给更困难的同事;同事运用他提出的理论,进行试验并撰写了论文,面对这份极有分量的学术成就,他却拒绝把名字署在前面;出国时,他处处精打细算,硬是省出一笔钱,给所里买了一批科研需要的器材。
他把烈火般的热情,悉数奉献给了祖国的光学事业,温暖着身边的人,但也悄悄燃尽了自己的健康。
1982年,他默默忍受着病痛,出差成都。因劳累过度,病情急剧恶化。最终,那双盛满光的眼睛合上了,从此再也没有睁开……
王大珩听闻噩耗,痛哭失声:“从何谈起!从何谈起呀!正当领导和同志们要委以重任时,他却离去了!”
讲述着蒋筑英的生平点滴,韩冰不禁轻轻抚摸着那枚光学镜头:“我上小学时就听过先生的事迹,早早在心里埋下了搞科研的种子。”大学毕业后,韩冰加入长春光机所,在光学检验的工作岗位上,一干就是22年。
蒋筑英去世后,长春光机所以他带领的第四研究室和光学检验组为班底,成立了国家光学机械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我们根据所里的发展需求,建立了功能更为完备的检测中心。蒋先生是我们整个中心的开拓者和奠基人。”韩冰说。
多年来,中心坚持自主创新,推动光学传递函数测试仪完成了三次迭代,测试效率较国外同类设备提高50%以上。
“先生留下的不仅是科研成果,更是精神财富,让我们在困难面前不放弃。先生的事迹也告诉我们,这份工作没有‘差不多’,必须做到完美。”谈及工作中遇到的挑战,质检中心光机室主任许洪刚说。
5月底,质检中心即将交付一套车载摄像头综合测试设备,可以极大提高检测效率。此外,在半导体相关测试领域,他们申请了国家重大专项。
科研之路道阻且长。蒋筑英点燃的精神火炬传承不息,指引着后辈科研工作者行而不辍,一往无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