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跑”的人参
听说过没?人参“会跑”。不相信是吧?而今,大概没有人肯相信这个近乎“荒诞不经”的说法了。倘若不是从小生在参乡、长在参乡,我自然也是万万不信的。
古往今来,人参一直被赋予“鬼灵精怪”的雅号或神力。既然是“鬼灵精怪”,那么它“会跑”是不是就在情理之中了?或许,看看历代医书且恭且敬地为这株“神通广大”的“草”的命名,也可窥见一二。人衔、鬼盖、地精、神草、仙草、土精、人徼、玉精、百尺杆、金井玉兰和孩儿参等等,哪一个名字没有被赋予“神性”呢?即使是卑微一点的身份,也该是个能魅惑人的“鬼怪”吧?
更何况它还顶着“百草之王”的冠冕呢?
然而,同样为“王”,人们对它的顶礼膜拜却远远超过身为“百兽之王”的老虎。谁听说过老虎是“仙”呢?何为“仙”?仙者,“山旁立一人”也。大概可解释为,归隐山林修行悟道之神人也。这显然是说,人参属于智慧生命嘛。当一株草被上苍赋予智慧之名,咋会不“神”呢?
承载人参生长记忆的年轮,也被赋予诗意之美和神秘色彩。一年生的人参只长出一枚三片掌状复叶,俗称“三花”;二年生的人参长有一枚五片掌状复叶,俗称“巴掌”;三年生的人参有两枚掌状复叶,称为“二甲子”;四年生的人参有三枚掌状复叶,称为“灯台子”;五年生的人参有四枚掌状复叶,称“四品叶”;六年生的人参又多生出一枚掌状复叶,称“五品叶”。长有六品叶的人参属于参中翘楚,极为罕见,冠名“棒槌王”。按理说,到了“棒槌王”这儿就该到头了吧?
可是没完呢,凡事皆有例外。例外是咋回事?别忘了,它可是“百草之王”,所谓“王”者,必有王道。人参的王道,是它居然可以冲破“六品叶”这个“藩篱”,再生长出一二品叶来。就是说,七品叶、八品叶的“棒槌王”更是尊贵无比,尊容难见了。
神乎其神吧?当然神乎其神。
如果说,向阳而生是万千生灵皆有的本能,那么“向死而生”,则是人参独有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大神通。野山参的芦头由多个芦碗紧密相连,每个芦碗上都储备着后备芽苞。倘若第一个芦碗遭受不幸,其后备芽苞会立即接替,继续生长出新的芦碗。即使后备的芦碗也受到严重损害甚至断裂,野山参依旧不会因此而消亡。再经过若干年,新的芽苞将重新萌发。如此看,即使其身陷倾覆之境,亦可通过须子和艼的生长复苏而获重生。当它“涅槃重生”进入又一个生命周期,在曾经发现它,且在其附近留下记号的放山人眼里,它可不就是“跑”掉了吗?
其实,那是一种生命力永远向上、绝不屈服的精神,深深镌刻在这“百草之王”的骨骼和血脉里。就这样,一株株“参”藏若虚、高“参”莫测的神草,由天地孕育,悄然成“王”。
一“见”封喉的绝世美味
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人参的亲“蜜”接触,是我还是孩童的时候。
那天,一个孩子的小手,在父亲温暖有力的大手牵引下,奔向那个残留着斑驳岁月痕迹的老厂房。那是家乡工厂制作“红参”和人参糖浆的地方。差不多百米开外,老厂房就“跳”出了民房的遮挡,进入了我的视野,而从老厂房飘来的特殊味道,迫不及待地钻入了我的鼻腔。那是蒸煮“红参”散发出来的参香,以及熬制人参糖浆溢出来的糖香。如丝如缕的香气,互相裹挟着涌向天空,涌向大地,涌向记忆里的那条小巷。
迄今为止,那是我的嗅觉享受到的第一号“极品大餐”。
父亲领我进入车间的画面,早已被旧时的风刮得无影无踪。那时,他和好友聊了什么,一个字也入不了我的耳朵,更入不了我的心,它们全都被我的耳朵、我的心挡在了“门”外。几分钟的时间于我来说,却好像漫长到要度过冬天里黝黑黝黑的长夜。父亲转身将走之际,角落里那个硕大的瓷缸散发出来的奇异香味,让我神思悠远,哪里还挪得动步子呢?
我并不知道,比我还高出一大截儿的大缸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只记得那个大缸热气升腾,香气四溢。我的手旋即挣脱了父亲的大手,双脚不自觉地迈向那个大缸。父亲的那个好友,赶快往一个瓷碗里盛了两勺取自大缸的绛红色液体。父亲似要阻止,那人却说“小孩子吃一口两口不打紧的嘛。别说小孩子闻到这个味道流口水,我一个整天介在这个车间里忙里忙外的人,不也是让这个味道弄得老是咽口水?”小勺子递到我的嘴边,哪里还记得进门前父亲的叮嘱呢?一入口,有点黏稠,有点滑腻,又有点甜到了顶尖的味道,一下子牢牢地“锁”住了我的心。
半个世纪过去,那个味道至今历久弥新。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味道,它只在舌尖稍作停留,便冲锋陷阵一般迅速占领了味觉的另一个制高点——喉咙。我像一个突然被“点了穴”的武者,似乎时间在那一刻完全停滞下来。纠缠在舌尖和喉咙之间的极致味道,让一个六七岁孩童的味觉瞬间抵达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多少年以后,读了许多武侠小说,我才后知后觉,方知那个时刻是被美味一“见”封喉了。小瓷碗三下两下就见了底儿,那种味道却依旧不肯放过我,七魂六魄似乎已被它掏空。我像个小可怜虫一样,眼睛巴巴地望向那位叔叔,他在我心中陡然间就树立起“高大”形象。他呵呵地笑着:“不是叔叔舍不得这几勺人参糖浆,实在是这东西吃多了怕齁着你呀!”父亲赶紧再次拽紧我的手,道了声谢就匆匆离开了。
天涯咫尺与咫尺天涯
如果说,人参“跑”与“不跑”,全凭一念,那么,人与参“见”与“不见”,则全凭夙缘。大千世界人与人之间的遇见,想必是夙缘使然。那么,人与参之间的遇见,又何尝不是呢?
10岁之后有几年,我和小伙伴们经常说起的话题,几乎都与寻找野山参有关。那些乡亲们口口相传的、野山参有灵蛇护佑其左右的种种说法,在压迫感和好奇心此消彼长的驱使下,让我们滋生出进山寻宝、一探究竟的万丈豪情。不翻过一道道山峰,涉过一条条河流,不进入幽深、静谧的原始秘境,天上能随便掉下来一株野山参吗?于是,已经十二三岁的我,和六七个小伙伴,在盛夏一个周末的放学时刻,相约第二天去十几里外一个叫“王家窑”的地方去“放山”。
说来甚是奇怪。七八个少年在一条宽不足二尺的小径上,跋涉了十几里山路,可谁也没能看到一个顶着红红的小帽子一样的“红榔头”(红榔头,指野山参鲜红的果实,其状如伞)。不用说,先前出发时“雄赳赳气昂昂”的小小少年们,个个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而难看了。踌躇满志和悠然自得,就在顷刻间土崩瓦解,飘在林间的歌声和口哨,也被山谷里的风湮没。一个多小时穿行于陡峭且狭窄的山道,把每个人肚皮里的那点“食儿”也消化殆尽。饥肠辘辘和精疲力竭,仿佛一对孪生兄弟同时到来,不往回走还能怎样?
正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呢,身后的老林子骤然炸出一声“棒槌”!那声音瞬间在山谷里惊起一丝凉爽的风。按理说,只要有人“喊山”(指一同“放山”的人发现野山参后,第一时间喊“棒槌”告知同伴),同行的人要马上回应:“快当,快当!”之后,同行的人才再问:“什么货?”这时喊山的人方可告知同伴发现了什么货。接山的人要继续呼应:“好,拿着。”可是,那一刻我和小伙伴们早把家人叮嘱的“放山”常识忘在了脑后,竟没有一个人作出回应。并不是大家把规矩当成了繁文缛节,只是希望突然间被点燃,由此带来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将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小径上的少年个个精神抖擞起来,齐刷刷地回过头望向那个声音的来处。只见与我同班的“狗剩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在距离那条小径只有十几米的地方,正儿八经地往一个“红榔头”的下方系红绳。见大家齐齐围上来,“狗剩子”的表情完完全全一副“猴子照镜子——得意忘形”的模样。我心里面立马不淡定了。不会吧?你个“狗剩子”啥时候变成“老江湖”了?这也忒诡计多端了吧?不只带了红绳,竟然还带了一把小镐头。而我和其他几个小伙伴“毛”都没带一根!嫉妒心作祟,我暗暗地想,几个小伙伴哪一个个头儿不比你“狗剩子”高?哪一个名字不比你“狗剩子”响?什么“宝库”“大有”“长贵”啊,甚至还有一个叫“发财”的呢,这好运气怎么就偏偏让你“狗剩子”撞上了?
现在想来,这宝贝花落谁家岂能没个因果关系?单说这“狗剩子”那天“放山”的虔诚之心,是哪一个小伙伴能相提并论的?也许他上山之前所做功课,已经和野山参之间建立起了某种磁场感应也说不定呢。
记忆中,还有一段人与参互相奔赴的往事,在岁月静好的温暖叙事里泛出光芒。
彼时,大姐的闺蜜正张罗着办喜事,要嫁的李姓人家有五子一女,生活自然是比较拮据。大姐的闺蜜嫁的是李家长子,偌大的一家子,对于彼时流行的“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想必是绝不敢奢望的。可是就在大婚前夕,她的公公上山开荒时竟意外寻得一株野山参。并不富裕的家庭,竟然因为意外之喜把婚事办得体面又风光,当然闺蜜翘首以盼的“三大件”就不在话下了。
后来,闺蜜的二小叔子大婚的时候,公公似有神助一般又带回一株野山参。家人沉浸在捡着“金娃娃”的喜悦里,谁也没有往别处想。此后,这位李姓老人还是重复着一个人上山开荒、补贴家用的生活日常。老人有个特殊习惯,多少年间的劳作,从来不肯让自己的孩子跟随他上山干活。
光阴易逝,岁月匆匆,李姓老人的孩子老三老四也相继长大成人。每逢孩子大婚在即,老人就会“恰到好处”地带回一株野山参,并把它拿到市集上卖个好价钱,再为孩子成家置办上“三大件”。三小叔子成家的时候,闺蜜和家人就意识到这里面大有蹊跷了。三番四次在某个特殊的时间节点,老人都能轻而易举捡到“金疙瘩”,是老天开眼了,还是老公公开了“天眼”?但是,即便是家人们猜到了奥妙所在,任你说破了天,老人也绝不肯吐露出“半个字”来。
当老人把老儿子、老闺女的喜事张罗完,就突然卧病在床了。老人离世前夕,老伴和儿女千方百计想套出他久藏于心的秘密。然而即使进入弥留之际,老人也只是承认他在一座方圆几十里的老林子里,发现了数十株野山参,而具体位置却三缄其口。最后,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知晓的秘密,跟随他一起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民间有个说法颇耐人寻味。据说,这野山参若与你有缘,即使它远在天涯,也会引你走近它,发现它,得到它。反之,即使近在咫尺,它也能让你视而不见。
藏在人参里的健康密码
野山参,自古以来就是中华大地上最具神秘色彩和神奇力量的中草药。2000多年前,中国最早的药学典籍《神农本草经》中记载:人参味甘,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久服轻身延年。
而当代医药典籍《中国药典》(2025年版),对人参功效这样定义:味甘、微苦,性微温。归脾、肺、心、肾经。大补元气,复脉固脱,补脾益肺,生津养血,安神益智。
由此可见,这种基因里刻下护佑人类健康密码的神草,应用于中医药的时间,至少跨越了2000年历史长河。但是,还远不止2000年。据说,黄帝时期,它已经作为中医药的精髓被使用。果真如此,它与人类的结缘,已远远超越了4000年之久。
人参在幽远、静谧的原始之境,日日吐故纳新,慢慢长成。我的家乡——长白山余脉龙岗山脉,群峦起伏,河谷纵横,一年四季的大部分时间风和日暄,岚气氤氲,滋养着数以万计的动植物。在窝风向阳的针叶阔叶混交林,槭树、柞树、紫椴、糠椴、红松、白松等各种乔木挺立参天、遮云蔽日。其间相生相伴众多灌木、草本植物、藤本植物、地面蕨类、苔藓和大型真菌,滋养了白山松水间特有的植物、动物、微生物等生物群落。多种伴生植物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风侵雨蚀中凋零衰败,在寒来暑往中化作肥沃土壤;阳光穿过林木间隙,斑驳陆离,那些光影交错的散射,恰好是人参生长最渴求、最适宜的热量;山中经年累月形成的土壤、空气、光照等生长环境,开辟出随时间、空间变化,不断进行能量转换、物质循环的生命衍生、再生通道。
千百年间,这“神草”在四季交替中,揽日月星辰入梦,在周而复始里,拥山川草木入怀。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山水之精粹被“神草”四时吸纳,久而久之“正果”自成。修成正果的宝物竟然既类人形,又“通”人性。在人类历史的浩荡长风和朗朗乾坤里,谁能计算它使多少人祛病消灾、延年益寿?谁能估量它使多少人于垂危中延续生命,甚至转危为安?那么,它成为“长生不老”的代名词,“起死回生”的还魂丹,应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千百年来,人与参的故事,无法道尽。山有灵,参有性,人有心。你以诚心对待一草一木,草木定会以丰厚馈赠回报人间。
一株灵草,一方山水,一段传奇,在白山松水间,在行板如歌的芳华里,静静生长,岁岁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