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言及小满，人们脱口而出的往往是那句农谚——小满雀来全！
然在我的家乡，很多人都不叫它“小满”，而叫“雀（qiǎo）满”。藉此，它也就成了这片天空下小满的代名词。
大赉城（大安市区）东是片开阔的江滩湿地，众曰嫩江湾。它是嫩江由此东去之后，顺势留下的一湾碧水。岸上长着江柳、青蒿、小叶章、靰鞡草；浅水区则一片片地长满了蒲草、芦苇、红蓼、菱角、鸡头米等水生植物。每年小满一过，许多活动于田野林间的雀儿，纷纷从四方聚此而来。这时，它们不再结群高飞，只是三三两两地穿梭于林间、蒲丛、芦荡、蓼塘，或塔头甸里，双双欢忙，繁育后代。一年年，这里成了雀的天堂、爱的婚房。
自然而然，这“雀”也就契合了农谚的意，契合了乡人的心，成了这个节气里最为具象化的表达。
进而有了本土诗人的“风光何处好，雀满嫩江湾”的吟诵！
2
且慢，乡亲们为何叫它雀（qiǎo）儿，而不叫它鸟呢？
答案既简单又繁缛。
雀，历来是人们对小体型鸟的口语化泛称。不过，在一段时间里，我总以为它是约定俗成的家乡口语。走出家门，才知道有许多地方，其实也这么叫。这也让我醒悟，原来它并非嫩江湾独有，起码在东北，抑或它以远的辽阔北方也多半如此。
寻觅中，方知它大有来路！
许慎的《说文解字》是部系统分析汉字字形、考究字源的权威性辞书。一日与它相约，偶与“雀”字相遇，细读慢品，方感觉那解释竟如此优美而文雅——“雀，依人小鸟也。从小、隹。”注释如诗，心里陡然间想入非非：诸如此类的“小鸟依人”……莫名地涌上心来。
怎么个“依人小鸟”呢？思忖间，推开了窗子，眼前飞来飞去的尽是与我一起静守这院子的麻雀！莫非是它？旋即又作了否定。
感觉耶？感情矣！
然而，能证明我猜想的，却是《诗经》里“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的诗句。再细一想，这“雀”又是什么鸟呢？遍读注释，搜索百度，皆指向“麻雀”尔。人们都知道，麻雀习惯把窝做于屋檐的缝隙里，与人朝夕相伴，飞出飞回，不离房前屋后。仅仅依人而居吗？不，还依人而食呢，前后园子里散落的粮食、草籽及昆虫都是它的食物。日久天长，皆视它如自家所养，故而叫它“家雀”。而对那些活动于山林田野的同类，则统称之为“山雀”了。
何止鸟依人？日常中，人也依鸟呢！
东北农家，总是踩着谷雨的脚步开种大田。大犁下地前，农家人总是留意鹅乐儿（云雀）做窝处。如果巢筑高处，那年雨水可能会大些；如果做窝低矮处的，雨水则要小些，说不定还会出现旱情。如此一来，农家人心里的种植布局也就有了谱。
每年开江后，渔家都要打拉网，人们亦叫它“打明水”。下网前，鱼把式总是站立船头，举目寻找那群名叫“打鱼郎”——江鸥的身影。他知鸟心，鸟知鱼意，“打鱼郎”流连处，水下必是小白鱼群聚集的地方。发现了目标，立刻停船撒网，两队人马朝着它所在处渐次拉开，逐渐形成围势，于是便将鱼群揽入网中。
再看那注释的下半句：“从小、隹”。何意？会意也。它明示着的是那字的结构，即“小”字在上，“隹”在下，于是组成了个“雀”字。这一时，让人联想起古建的木构件，还有那榫卯结构来，仿佛也唯此才契合，才完美，也才最达人意。
达谁的意？仓颉之意，许慎之意，世人之意！
3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
歌未尽，这大鸟小雀就都陆续飞来了。开路先锋是野鸭，来时的江河湖泊，仍冰坚似铁，只有到了晌午至落日时分，江河沿岸才会呈现一片白亮亮的雁翎水。冷暖鸭先知哈！它们飞起落下，落下又飞起，踅来踅去，像是一片片鸟云，“沙沙”搅动着的翅子，仿佛温暖了春风，于是那坚冰日渐泛白，继而有了一天大似一天的大片水面。随后，大雁、天鹅、白鹤、白鹭和东方白鹳等，便翩翩而至。
春分前后，就可见鹅乐儿——云雀的身影了。它归来即落脚田间、草原、河滩、江湾等地，确定了伴侣后，择地筑巢，产蛋孵化……
接着是三眉儿悄悄地潜回。它的大名叫三道眉草鹀，颜色形体与麻雀相似，妥妥的一个大家族呢。它圆锥形小嘴，羽毛的颜色很单一，多以棕色、黑色、灰色和白色为主，巧妙挑染后，才形成了它特有的羽毛花样。它们多生活在开放式栖息地，尤其是江滩河湾的草地、林地。飞回时，没任何声响，只是悄悄潜入树林。一段时间里，它们只在林子里窜来窜去地飞，偶尔“吱吱”地叫上几声，像是寻觅同伴，又像是彼此之间的问候。
清明过，天气大暖了，田野、林间则有雀儿歌唱了。领唱者依然是鹅乐儿，天蒙蒙亮，它就一飞冲天，于飞翔中撒下一串清丽而婉转的歌声。有领唱，就有从唱，一会儿工夫，歌声便响彻了云霄。于是，田野飘荡起春天的歌……
鹅乐儿，从不落脚枝头，偶尔立于草原的小土堆儿上唱，或垫脚于垄头的苞米茬子上唱。唱一阵子，又腾地飞起，边飞边歌，达到了高度，它就悬在半空中唱。老羊倌说，它那是在“照窝”，即照看正在孵化的雌雀。半空中，它那翅子轻轻地、蝉翼般地扇动着，歌声恰似天籁，给正孵化的雌鹅乐儿以慰藉！
鹅乐儿领唱没几天，众雀儿就陆续飞来——红颏、黄颏、蓝颏、公黄、母黄、烙铁背、红麻料、青头愣、麻出溜、牛尾巴黄等。这时，每天一早，鹅乐儿唱出了太阳后，那些雀儿就各不相让地跟着唱起来。高歌者都是雄雀，有领唱、合唱、轮唱，歌声此起彼伏。特别是日上中天，那刚刚挂满绿叶的树林里，一时成了雀儿们的练唱场。你唱它唱都在唱，那歌唱仿佛比赛，要持续一晌午或半个下午……
歌声中，小满姗姗而来。驻足没两天儿就转场了，田野、林间立刻就清静下来。即使偶有小雀在叫，孤零零的，仿佛是在询问，也仿佛在呼唤。
它们都去哪儿了？其实，在小满之前就各自聚齐了，于歌唱中，各自确定了恋爱关系。小满，好似雀儿们约定的集体婚期，日子一到，就集结起来，或于一个清晨，或是在一个傍晚就奔赴婚礼现场——或江湾，或河滩等僻静地带。那里有茂密的柳条通、芦苇荡、蒲草沟、蓼花塘、塔头甸子等。选择心仪之地，共筑爱巢，繁育后代，传递生命……
而在我的家乡呢？这些雀们也都自顾自地转而深情于嫩江湾了！
4
孩提时，嫩江湾之于我和小伙伴，无疑是个极具诱惑力的地方！
选个云淡风轻的日子，约上三两个小伙伴，挎上菜篮子，带个镰刀头，即向嫩江湾奔赴。春色初染江柳，可那草色仍是只能遥看，却不能近瞧。
这时，江滩地里生长的婆婆丁、苘麻菜、小根蒜、酸木浆之类的野菜，也才零星露出地面。要剜得一点野菜，须是弯着腰、眯起眼睛仔细地找。野菜剜累了，就躺在软乎乎、热烘烘的向阳坡处，仰望蓝天白云之时，眼前不时有雀儿从头上“腾腾”地飞过，翅膀张弛间——红色、黄色、蓝色、绿色、棕色、白色……流光溢彩般闪现。它们成双成对地飞来，又成对成双地踅去。闪现虽是瞬间影子，可它那如花儿般的绽放，印在了碧蓝的天空，也印在了孩子们的心底。
忽地坐起，好奇的眼睛死死地追随它们的去向，终于在不远处那树的枝头上，隐隐地发现了它们的身影。一只又一只，满满一树，个个都昂着头，俨然成了那枝丫上一朵朵含苞欲放的花蕾。它们不鸣叫，也不歌唱。没过多大一会儿，又纵身飞到树下的草丛之中，去做它们各自欢喜的事儿了。而这个时候，才偶有少数几只雀儿小唱一番，曲子都很短，多数是独唱，怎样的心情？是失恋了，还是迷路了？只有它自知。但无论怎样，歌者都不再似小满前那般的激情澎湃了。
雀儿落脚地儿，都是人可以抵达的地方。可嫩江湾人都自觉地遵循先辈们的心口相传：“不捕三月鸟，不钓三春鱼……”于是，爱鸟护鸟也就成了渔家人的规矩，后人们也都世代相传，自觉相守。不消说，嫩江湾成了雀儿们最美丽的家园。这里，有它们最漂亮的爱巢和最温馨的产床。嫩江湾仁慈为怀，它不但接纳了远方飞来的雀儿，还对水里的鱼儿，岸上奔跑着的那些小动物及芸芸植物，也都孕育着、护佑着……
在那特别年月里，某年冬天的一个清晨，一场向江滩地要粮的大会战，于那个冬天正式拉开了帷幕。打塔头、挖河淤土，平整土地，整整干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春天，那片黑油油的江滩地，欣欣然长出了绿油油的大豆、高粱和麦苗……
5
从前江滩那片农田，如今已退耕还湿，水归故道，植被如旧。嫩江湾已被打造成了5A级旅游风景区——国家湿地公园。谷雨一过，正迎来它的花季！
一天清早，于短视频浏览中，不时花满屏幕，于是我有了赏花的想法。
家居小区距公园南门，步行也不过10分钟的路。不用打车，权作餐后遛弯。入园寻个高处，放眼那一坡坡的杏花，一沟沟的京桃花、海棠花……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粉的若霞。向北去龙石广场，百步夹路，两旁正桃红柳绿，落英缤纷——榆叶梅的粉红、连翘花的金黄，与柳的新绿相融，绘就了一幅最美的江湾春景图。那天虽是去看花，可走进去，却被雀儿的歌声吸引，声声都似经典老歌，亲切、温暖、悦耳。歌唱中还依稀辨得出三道眉、红点颏、红麻料、黄豆瓣等各自的歌唱。虽难觅倩影，可那一只只鲜活、身着花衣的雀儿，又仿佛跃然眼前……
那天，我正循着雀儿的歌唱，搜寻它们的身影时，突然与嫩江湾摄鸟达人杨太军先生相握于栈道，同行一会儿，小憩于龙石广场石阶。顾不上闲叙，就向他询问起雀儿的归来。他说：“今年嫩江湾的雀儿，比往年来得早，来得也多！现如今，每年春秋两季经停的旅鸟不单单有大雁、白天鹅了，以前很少见的白鹤、丹顶鹤、灰鹤、蓑羽鹤也都来此过站。就连那些不常见的鸬鹚、白鹭、白骨顶鸡、凤头䴙䴘、东方白鹳等大体型候鸟也落脚这里繁育。而来此孵化的雀儿就更多了，仅我拍摄到的就达71种之多。”让人想不到的是，他还把所拍摄的鸟都分门别类地洗出了片子，自制成了一本《嫩江湾鸟名录》。在名录里，他把所拍鸟的正名、俗名以及生活习性等都做了系统整理，虽未付梓，但在这片天地敢说无二。
2022年6月，央视纪录频道走进了嫩江湾。开机前的座谈会上，他如数家珍地对嫩江湾的留鸟、旅鸟与候鸟作了绘声绘色的介绍，讲它们大名、俗名，也讲它们名字背后的那些有趣的故事。这下引发了摄制组同仁们的兴致，于是摄制组特邀他全程参与拍摄。在拍摄过程中，有些鸟类因错季而无法拍到，他就把十多年来拍摄的有关鸟的素材，无偿地提供给摄制组。当这部耗时两个月才拍完的专题片《走进嫩江湾》，在央视纪录频道“地理中国”栏目中播出后，赢得了家乡人的一片喝彩，也赢得了域外对它的认知。
那天，我独自漫步于绿烟深处……这时，一块块写着“放慢您的脚步，小雀在孵化”的提示标语，不时地出现眼前。于是，我想起了乡亲们心中的“雀满”，还有那句“雀满嫩江湾”的意味来。
6
哦哦，何其曼妙之至！谢了春光，醉了雀满，天地间步入了夏日时光。
远方麦田里，那已显怀的麦穗，是谓“小得盈满”，让人们于喜悦中，期冀着金色的成熟。
诗意的嫩江湾呢，远非于此。以雀作喻，“小得”已远不是它的心态，“全”才是那格局和情怀。它不但关乎雀儿，还关乎那蓬勃的秧苗，以及亮绿的生态系统。
美哉，嫩江湾！
——縠皱波纹，像默诵着的唇语，将喧嚣沉淀成了夏的韵律，孕育着，也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