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新凯蹲在地头,随手扒开土,去年的秸秆已腐烂大半,指缝间漏下松软的黑色碎屑。一条蚯蚓在翻动中露出来,又迅速钻了回去。“土地里就应该有虫子,这是生态平衡的表现。”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赵新凯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双手布满老茧。如果没人介绍,很难把他与“黑土地保护性耕作‘梨树模式’推广应用形象大使”联系起来——2025年,全省共选出了10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然而,当这样一位地道的农民蹲在田里,随手便能翻出一条蚯蚓时,那个称号忽然就有了分量。因为那个称号不是写在纸上的荣誉,而是长在土里的印证。
白浆土上开先河
赵新凯所在的东丰县沙河镇良纯村,地处长白山余脉向平原过渡的丘陵地带。这里丘陵台地占全县面积的61.4%,坡缓土薄,土壤以灰棕壤和白浆土为主。白浆土是一种“先天不足”的土壤:黑土层厚度往往不足20厘米,其下便是贫瘠的白浆层,再往下是几乎不透水的淀积层,保水保肥能力差,怕旱又怕涝。在这样的土地上搞保护性耕作,面对的不是坦途,而是与自然禀赋的角力。
2013年,赵新凯成立了新巨强农机种植专业合作社。成立头一年,凭借镇里的农机购置补贴政策,他购置了一台免耕播种机。为了不让这台机器闲置,他拿出400亩地搞起了保护性耕作。那时候,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里写满不解。
那400亩地,成了这个村庄里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保护性耕作试验田。彼时没有人相信,这块地会在10余年后长出5000亩的辐射面积,长出全县推广的样板,长出“梨树模式”在丘陵半山区最生动的注脚。
“梨树模式”是把玉米秸秆留在田里覆盖地表,少动土、多还田,让土壤在自然的节律里慢慢“养”回来。朴素的道理往往最接近实际——但前提是,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赵新凯迈出去了。他爱琢磨,善思考,自己动手改良农机,逐渐从一名普通农民成长为乡土专家。如今,合作社拥有农机16台(套),5000亩土地全部实行保护性耕作,其中90%采用的是“梨树模式”。合作社还应用了一款数字化监测App,可以实时记录作业进度、面积和秸秆覆盖量,让技术推广有了精准的数字化抓手。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被当成“傻子”到站在讲台上给别人讲课,这条路走了10多年。可最深刻的变化,不是发生在聚光灯下,而是发生在土壤深处。
土地给出的答案
农民是朴素的,他们不信耳朵只信眼睛。任何一项农业技术,难的不仅是技术本身的攻关,还有观念壁垒的打破。赵新凯深谙此道,他没有过多说教,而是把村民请到自己的地头,春天比土壤,夏天比苗情,秋天比产量,年终比收入。一季一季比下来,质疑的声音自然就消退了。
因为土地会给出最诚实的答案。
站在合作社的地里,赵新凯指着身边的一块下坡田说起往事。那是其他村民的地,早年没用“梨树模式”的时候,一下雨水全往这块地里灌,他每次都得帮着去淘,不然庄稼就淹了。用上保护性耕作之后,多大的雨都不怕了。这种变化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保护性耕作一点一点做到的。
看得见的变化不止这些。同样的地,同样的天,用上保护性耕作后,一亩地能多种上千株玉米,密植不倒,出苗还格外齐整。赵新凯总爱带人看他的苗——春天别人地里稀稀拉拉,他那片地苗齐刷刷往上蹿。道理不复杂,秸秆保住了墒情,免耕稳住了苗床,种子落得匀、扎得壮。到了秋天一过秤,一亩比传统种法多出两三百斤。
研究数据也印证了这种直观感受:“梨树模式”平均可减少地表径流60%以上,降低风蚀90%以上。秸秆覆盖能有效降低土壤水分蒸发,相当于增加50毫米以上的降雨量。在东丰县这样的丘陵地带,保水保土的意义不言自明——这里的坡耕地曾是水土流失的重灾区。
蹲在田埂上,赵新凯用手捻着土说,过去脚下这片白浆地,现在已经变了颜色,有些发黄了。他相信再过几年会越来越好。数据显示,连续实施“梨树模式”10年以上的地块,土壤有机质含量增加近13%,土壤含水量从20%增加到40%,化肥施用量可减少约20%。这些数字落在具体一块地上,就是颜色的变化、蚯蚓的回归、产量的提升。
去年,通过中国农业大学和省农科院的测产,赵新凯的地块亩产达到2800斤。脚下踩着的,是曾经被认为“养不熟”的白浆土。
东丰县地处世界黄金玉米带,但再好的光热水条件,如果土壤本身出了问题,一切都无从谈起。保护性耕作的意义,恰恰在于它回到农业的本源:养好土,才能种好粮。
一块田的辐射力
东丰县沙河镇副镇长王文君在采访中介绍,镇里近年来持续加大对保护性耕作的支持力度,通过一系列补助补贴政策,鼓励像赵新凯这样的带头人做示范、做推广。“我们就一个思路——让能干的人先干起来,让干出了成效的人带着大家干。”
这句话道出了农业技术推广中最朴素有效的方法论。
赵新凯如今经常奔波于各乡镇讲课,围绕秸秆覆盖还田、条带少耕、免耕播种等技术进行系统讲解。从台下站到台上,背后支撑他的不是演说才能,而是5000亩地、10余年的实践。
一块试验田的辐射半径有多大?某种程度上,这取决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能坚持多久。赵新凯坚持了10多年,从400亩做到5000亩。而更大的辐射效应,远不止他手里的5000亩。如今,保护性耕作已从那一块示范田,扩展到了沙河镇的10个村。
秸秆覆盖下的土壤正在悄然变化,蚯蚓回到了土里,白浆土的颜色在慢慢转变,雨水不再裹挟着泥土往低处冲。时间会证明什么是对的,土地会奖励那些善待它的人。当曾经被当成“傻子”的坚持,最终变成众人追随的方向,这块田的意义便远远超出了它本身的面积——它不需要宏大的口号,只需要一块地,一个人,一段足够长的时间。
农业的进步,从来不止于技术革新,更关乎观念的松动与更新。而观念更新的方式,有时并不需要纷繁复杂的说教,只需要有人先种好一块地。这是赵新凯用10余年时间给出的回答,也是他脚下那片白浆土,用一茬一茬的收获,向更多人讲述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