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夏天,总是比城市里来得更晚一些。
因而,春末夏初,行走于长白山区这片土地,内心便总会怦然而动,涌起与春天不期而遇的欢喜!
更何况,天上有行云,地上有流水。这一次,换作了蜿蜒的图们江水,一路相随。从长白山出发,沿和龙、龙井、延吉而至珲春,“问道吉线G331采风团”又一次踏上长白山脉的广阔土地,继续行走于吉线G331的下半段旅程。一条道路,珠链般串联起了祖国边境的山山水水,畅游其间,常使人神思邈邈,醉心不已。
再登长白山
登长白山北坡。
清早,就从二道白河小镇朝着长白山迤逦而来。蓝天澄澈,明丽如水。大路两旁,春松也撑开树树蓬勃绿伞,夹道相迎。于是,一行人在心内默默祈愿:得见天池真面。
远远地,望见长白山了!若不是仔细打量,还以为那是飘在天边的一朵云呢。越行越近,但见道路尽头的这朵“祥云”,呈现若明若暗的山石之色。天光朗照之下,覆满积雪的长白山,宛如一座圣洁的雪山。
自古以来,长白山就是人们心目中的圣山与神山。1682年,康熙东巡吉林时,也曾在大乌喇(今吉林市乌拉街)远眺先祖发祥之地,望长白山而遥祭,写下了“翘首瞻晴昊,岩峣逼帝阍”的诗句。其时,山高路险,交通不便,连皇帝也不能登临。
直到二百多年后,1908年7月,清王朝委派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勘界大员,从奉天即今日的沈阳出发,来到了长白山脚下,使命是勘察辽吉地理分界,探查松花、鸭绿、图们三江之源。这位大员即时年43岁的山东人刘建封,当时还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奉天候补知县。接到任务后,刘建封与测绘员、向导以及护勇等共10人,从临江出发,历时近一个月,在长白山泥泞的雨季里,历尽千难万险,终于登顶了长白山。
在其所著《长白山江岗志略》中,刘建封这样描述道:“长白山多雾,九阴一晴。登山者每有百不一见之憾。又兼地木难爨,不能露宿。其露宿处距山较远,往返终日,人皆难之……”在交通、技术、物资与生活保障等都近乎原始的状态下,刘建封一行所历之艰险与困苦,今人恐实难想象了。然而,他硬是凭着万丈豪情与非凡胆识,让亿万年来迷雾笼罩的长白山,从此响起了人类文明的足音。
时至今日,幸运如我们再登长白山,则尽可乘着景区摆渡车扶摇而上了。尽管山路回环,曲曲72道弯。
越往上走,体感越冷冽,植被也越荒凉。从海拔1700米的岳桦带,逐渐而至2100米的高山苔原带。这是第一次,我在初夏时节踏上长白山。
山石之间,尽管积雪还在沟壑里覆盖,但已经可以看见苔原植物展露绿颜了。散落其间的,也许就有长白山自然博物馆里的所见:长白红景天、虎耳草、狗舌草、鹿蹄草、灯心草……然而远远隔着玻璃窗,皆看不出其面目,只有高山杜鹃跃入眼帘。高山杜鹃也叫牛皮杜鹃,据说它的叶子,硬如牛皮,凌冬而不凋。恍惚间,看到了牛皮杜鹃们瑟瑟而傲然的身影。再经历一些日子,它们就可以在这高山之巅灿然怒放了吧?此次虽无缘得见这花开的姿容,也对那冷风深雪下的绿叶,施以最深情的注目礼。
四望苍茫。但见群峰环列,参差错落,云雾缭绕,寒气森森。远眺层叠山峦,一座座俨然如鸿蒙初开以来就凝固而成了一朵朵海浪!此时,仿佛也才理解了《山海经·大荒北经》中的那一句: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
来到天池边!去秋的那一泓碧水,还是一池坚冰。积雪覆于其上。四面火山崖壁,嵯峨矗立,似在静静等待,等待又一个冰融雪化的波光粼粼。
风,只有无尽的风,从亘古而来。这寒凉的大风,吹荡每一位游人的思绪。
在《长白山江岗志略》中,最早为长白十六峰命名的刘建封曾这样描述长白山:“土少沙多,海浮石居半。冬夏雪积,树木不生。雪于石凝,洁白一色,故名长白。中有天池呈椭圆形,周约七十五里,池水深碧,昼夜出云,轰隆有声,土人呼为龙潭。”
这一泓犹如“龙潭”之水,时下还在五月的清风里缄默。坚冰之下,唯一的出水口长白瀑布依旧在奔流,这条瀑布,终将流淌成浩荡松花江;而鸭绿江与图们江,也在天池发源。三条大江的母亲,温婉、沉静,任那天下的流水滔滔滚滚,奔腾向海,滋育生灵。而它,不增,不减。曾经的火山喷发,激烈的地壳运动,造就了中国最大的这一座火山口湖。水与火的交织,是淬炼更是洗礼,世世代代,泽被了东北大地的万千生命。
从天池下来,又沿着瀑布汇聚的溪流款款而行。山崖上,成块的积雪正摇摇欲下,嘀嗒嘀嗒的雪水如珠帘般落入溪中,溅起白浪。细望,这寒凉的水中竟有鱼儿在欢游。
天池另有别名:温凉泊。这方肃穆之水,凛凛然不可亲近,然距长白瀑布约900米处的温泉区,却总有炽热的泉水汩汩涌出。这样的热泉,蒸腾起了长白山的袅袅仙气,也永远让一座山,温煦与寒凉同在,舒缓与奔腾同在。
上善若水。
巍巍长白山,一泓天池水。
下山,恋恋不舍。川籍女作家元夫老师用矿泉水瓶装了一些天池雪。皑皑天池雪,已然成为她心头的皎皎云间月了。我也抚摸着山上小小的浮石,仿佛能感受到长白山亿万年沧海桑田的时光变幻;凝神,于无声处,仿佛能谛听到来自大地深处那久远的喧哗与寂静。
与“古树咖啡”浪漫邂逅
沿着图们江行至龙井。在G331的大转弯处,一座古树咖啡驿站,亮于眼前。
这里也有一座——街角的咖啡屋!
行旅路上,几乎没有人能抵住一间咖啡屋的诱惑。下得车来,忍不住——深呼吸!是山谷里的清风,从四面八方,徐徐而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流水的潮润,将远行的人轻轻包裹。抬头望,G331两旁,一面是三合口岸的所在,一面,就是古树咖啡驿站了。
轻呼慢吸间,抖落一身的疲惫,驻足于咖啡屋前。
这是一座极具辨识度的咖啡屋——朝鲜族传统民居样式。青瓦白墙,木门木窗。艳阳之下,四面青山将这间小屋紧紧环抱,一瞬间,让人疑心来到了一户山里人家。但是“古树驿站”几个大字,明明白白地提示着过往行人,这里是漫漫长路上可以随时驻留的歇脚之地了。
欲进门时,就闻到了咖啡香。浓浓的香气,带着袅袅热气,使人感觉,前一脚还在山林,后一脚就踏入了人间。
咖啡屋,因古树而得名。那么这里的古树,绝非浪得虚名了。穿过屋前空地,望向不远处的树林,就见两株大树在晴空下枝叶婆娑。及至走近,细细数来,才发现不止两棵,而是11棵——大叶黄杨。
在遍地榆、柳、杨的丛林里,这几棵大叶黄杨与众不同,卓尔不群。如果不是看树上的铭牌,那我绝对不会认出它。
大叶黄杨,树龄80年。喜光,稍耐阴。木质细腻,洁白而坚硬。
历经寒霜,历经大雪,它们就栖身于这片江岸的土地,寂然伫立,傲岸生长。树身之上,沟沟壑壑,盘根错节,布满伤疤与蛀痕,皆是它顽强生命力的见证!那粗壮的主干,虽然看似干枯,然而,抬头仰望整株树木,就会看见万千枝条皆是奋力向上,飒飒有声,一起朝着中心聚拢、生长;再聚拢,生长!使得整棵树木以紧束的姿态,昂首向天。
龙井,北纬42度。这里的中温带大陆季风气候四季分明,日照充足,加之四面青山掩映,又有图们江水的滋润,想必,才使得丛生的古木葱葱郁郁吧?
四面环顾,大黄杨近旁的一株榆树,树龄也逾70年。同样枝干虬曲,细叶纷披;一株高大的白杨,抖落一身的苍翠,于清风里曼舞。杏花已然飘落,红叶李张开暗红色的叶片,桧柏蓬松成了一团可爱的绿色毛球。榆叶梅正在含苞,待到满树盛放,红粉交织,叫人不知爱那深红还是浅红……虽然皆是寻常植物,此时节,环绕着咖啡屋近旁的绿色植株,却都在青山掩映下,处处展现着生命的恣意与蓬勃。
手捧一盏香浓的咖啡,继续在这树林里流连。一段倒木,静静地横卧在这林间空地上。阳光漫洒,树身上散发出温暖的气息。轻轻落座其上,身与心都松弛下来。这是林间的天然座椅。
坐在大树之上,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图们江,也在咖啡屋的近旁细细流淌,如一首浪漫的小夜曲,在这片辽阔而悠远的土地上回响。
远望,青山上有阁楼一座,是为望江阁。红檐绿瓦,于无尽的蓝天白云下,分外惹人眼目。站于望江阁上,可望图们江一路蜿蜒,九曲回环;可望四面青山,层峦叠嶂,云遮雾绕,仿如仙境;还可以望见对岸朝鲜会宁市的秀美风光,遥遥地,远眺那里的异域风情。
再远望,在龙井高高的青山上,有汗王山城遗址。14世纪中叶至15世纪中叶,清太祖努尔哈赤的六世祖在此建立基业。那个叫作猛哥帖木儿的一代英豪,建州女真斡朵里部酋长,带领自己的部落,跋山涉水,披荆斩棘,最后挑选了今日龙井的一方宝地作为城址与家园。他也许不曾想到,自己的子孙努尔哈赤率领建州女真,会开创出那样一番壮阔的事业。
历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今惟余缓缓奔流的图们江,烟水茫茫。
走进古树咖啡屋,恍然走进了一座小型的朝鲜族民俗博物馆。朝鲜族的生产和生活用具,在这里一一呈现。石磨、石锅、犁铧、马鞍、陶缸、火炉、瓷器、木雕……望上一眼,便使人沉浸在了满是泥土气息与乡村风味的久远过往。那是使人迷恋而陶醉的岁月,在许多人心底氤氲,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乡愁。
守护着这间咖啡驿站的,是一群年轻的大学生。
来自安徽安庆的大学生仰瑛瑛,为我冲好了一杯咖啡,也讲起了他们与古树咖啡的故事。作为“大学生西部计划”的志愿者,他们离家遥遥,自愿来到了边地龙井。从在家里的那个长不大的孩子,到而今扎根边疆,服务基层,大学生们也如同那棵棵黄杨一样,坚韧、开朗,每一天都在向上生长。曾经,11个大学生志愿者,每人认领了一棵黄杨树。只要来当班,他们便悉心地看望黄杨树,观察、记录黄杨树的生长变化。在他们的心中,其实早已认定了自己就如同那些黄杨树一样,要一心一意,卫国戍边,扎根边疆。
初夏的暖风掠过面庞。
在这静谧的山间,跋涉的旅人行至古树咖啡屋前,尽可以停下来。
山中何事?风雅如古人会松花酿酒,春水煎茶。而行旅中的我们,与品尝一杯咖啡的时尚,也恰恰刚好。
“唐风海韵”在珲春
在珲春,这个图们江畔的小城,时时都在与“渤海”相遇。
渤海国,一个1300多年前东北边疆地区的少数民族地方政权。公元698年,粟末靺鞨首领大祚荣率领部众,在今敦化一带建立了“震国”。公元713年,唐朝派遣崔忻册封大祚荣为左骁卫员外加大将军、渤海郡王,领忽汗州,并加授忽汗州都督。从此,渤海国成为大唐的藩属国,鼎盛时期“地方五千里,户十余万,胜兵数万。”渤海国全面效仿唐制,设置5京、15府、62州,共历15代王,存世229年。
公元785年,渤海国第三代君王、文王大钦茂将国都从上京龙泉府(今黑龙江省宁安市渤海镇)迁至东京龙原府(今珲春市八连城),在这里,度过了十年王都的繁华生活。也是在这里,一代王朝创造了海上贸易的辉煌,也使古老的珲春处处闪耀着唐风东渐的文化之光。
千年以后,当我们踏上了渤海国故地,内心依然壮怀激烈,不禁遥想那个曾经面朝大海开通“海上丝绸之路”,并积极打开眼界向大唐潜心学习的古老国度。追寻渤海国的遗址与遗迹,无数次,想象着它的雄浑、华美与瑰丽。
伫立于八连城遗址。这里曾是渤海国都城——东京龙原府。夕阳下,长风猎猎,荒草蔓蔓。然而远眺,平芜尽处是春山。八连城遗址之外,群山环抱之下的这一方土地,眼下,处处是灌溉饱满的秧田。天光云影,倒映在肥沃的水稻秧田里,田畦上,成片的柳蒿茂盛摇曳。初夏的晚风,灌满了我们的衣袖。
在东京龙原府时期,渤海国迎来了自己的鼎盛时代。颇具战略眼光的文王大钦茂借助东京龙原府通江达海的地理优势,继续开通穿梭于日本海的“日本道”。这条航线从东京龙原府(今珲春)出发,至盐州(今俄罗斯克拉斯基诺)港扬帆,抵达日本太宰府(今九州福冈)及沿岸诸港。彼时,东京龙原府成了海上贸易与物资集散中枢,盛极一时;发展经贸的同时,大钦茂仰慕大唐文化,“地虽海曲”,然亦“常习华风”。他频繁地派遣王子、王弟及其他官吏和青年才俊,赴唐学习。这些远赴大唐的渤海子弟熟读儒家典籍,返回渤海后,成为儒家文化的积极传播者。于是,这也才有了大诗人温庭筠写给自己的好友、渤海国王子的那首流传千年的赠诗:“疆理虽重海,车书本一家。盛勋归旧国,佳句在中华。定界分秋涨,开帆到曙霞。九门风月好,回首是天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大唐的盛世华彩,曾深深地烙印在了渤海国。而在珲春,当我们踏入仿古建筑“渤海古镇”时,仿佛又坠入了一个古老王国的辉煌幻梦。回想在延边博物馆所见渤海国时期的文物,那些莲花纹、花草纹、菊花纹的瓦当,皆是古拙而可爱的模样。它们都曾覆于一个王都的琉璃瓦上,在辉映着庄严与秩序的宫殿檐顶,遮挡了一个王朝的风风雨雨。
兴亡千古繁华梦。公元926年,渤海国为辽所灭。其后,伴随1644年清军入关,长白山区人口锐减,加之清政府的封禁政策,边远之地珲春渐渐变成人烟稀少之地。鸦片战争之后,腐败的清政府被迫签署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约。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的签订,使乌苏里江以东至图们江口中国4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划归俄国,从“土”字界牌到图们江入海口15公里,这一段图们江成为俄朝界江。至此,珲春也由临海变为了近海。1886年,清廷委派钦差大臣吴大澂前往珲春督办边务,吴大澂与珲春副都统依克唐阿将军再次与俄谈判,据理力争,才重新争回了图们江口的出航权。
曾经吹过古渤海的夏风,而今再一次吹拂着珲春。千年前的大唐华风,与今日的习习海风相互交织,正荡漾起这座边境小城独有的华彩与风情。
站于珲春龙虎阁,望图们江水滔滔流入天际。这条大江,自长白山发源,流经525公里的浩荡行程,汇入日本海。
这条大江,满语意为“万源之河”。
这条大江,有时汹涌澎湃,有时波光潋滟。
她奔腾不已。在她的滋育下,万物,生生不息!
(本版图片均为冯健男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