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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版:东北风

两种时间的相遇

宋雨薇

剪纸 陈维珍 作

李晓丰 摄

辛 颖 摄

刘院明 画

清晨6点,夜晚的最后一颗星星,还寂静地挂在天边。而此时,长白山脚下的高铁站,早已灯火通明。

这是沈白段高铁正式开通的第一个腊月,最先登上列车的,除了山与城的对接,还有各种形态的味道。我总认为,这些鲜活的日常,以及越来越近的“年味儿”,就是长白山高铁时代,最动人的隐喻。

长白山下,两条平行的铁轨,把离散的时间,编织成连续的布匹,重新定义“身边”与“远方”。在这匹布上,离别和团聚已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交替出现的经纬线。那么,一条铁轨,如何重新定义了“年味儿”的经纬呢?

1

现在,第一批登上列车的,是味道。

凌晨4点,松江河小镇上,在一座干净的房子里,勤快的李婶已起床多时。她麻利地包完一盖帘儿酸菜饺子时,天还没亮。她没有像往年那样,把盖帘儿上的饺子,冻在院子里的大缸里,而是生起柴火,慢慢地等待铁锅里的水沸腾。

烟火日常中的李婶,是一个过日子的好手。再忙碌的生活,也都会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水烧开后,她有条不紊地,将包好的酸菜馅儿饺子煮好。最后,将煮好的饺子,一个也不剩地,全部装进了一个大保温桶。做完这些还不够,她又拿过提前准备好的,一个稍小一些的保温桶,小心地装进半桶飘着油花儿的饺子汤。最后,再给两个保温桶全副武装,分别裹上几层厚厚的保温棉。

“赶头班车,中午就能到北京。早晨做,姑娘中午就能吃到。”看到我,李婶开心地说,还不忘拉开保温桶的拉链,向我展示她一早上的劳动成果。保温桶的拉链声,成了那个清晨的对话中,一个最动人的音符。

在她的脚边,和她一起赶头班车的,还有用苔藓包裹的长白山鲜人参,装在玻璃瓶里的林蛙油,密封罐里的野生蓝莓酱。它们和李婶一起,安静地等在候车厅里,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一样,好奇而端庄。

长白山高铁开通后,长白山已不再是地图上的远方,而是“四小时生活圈”的另一个家园。最直观的变化,莫过于物的流动。几年前,这些味道的距离还很短,只属于长白山深处的那些民居与火炕。草莓干、榛蘑、木耳、五味子,这些长白山上的山珍,需要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才能抵达想去的远方。如今,它们安静地躺在行李架上,等待着与异乡人相逢。

窗外,风景像一卷倒放的胶片,正在加速倒退。两条长长的铁轨上,一条长龙呼啸向前。长白高铁正在以时速300公里的速度,完成长白山向内与向外的迁徙。

李婶贴着窗玻璃,看着自己生活的小镇,在晨雾中呼啸远去。奇怪的是,这一次列车启动,她没有流泪。因为这一次,不是告别,而是护送。护送一部分故乡,去往儿女所在的远方。

长白山的年味儿,传不到山外。这是在我童年的认知里,关于“远”的全部定义。

从前,生活在长白山的人们,习惯用“一场雪的时间”计算等待。望着李婶和她的年货,那些藏在内心底部,数年以前关于“年味儿”的点滴往事,又重新在记忆中复活。

曾经,远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读书。每一次返乡,都是一次消化系统的长征。从前的距离,是需要用胃来丈量。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总是对应着一个人的胃,从饱到空,再到饱的循环。第一次离家那年。凌晨4点,母亲起床将烙好的饼,小心地包裹好,装进我的书包。她一次又一次地叮嘱,路上吃三顿,早一顿、午一顿、晚一顿,吃完了,济南就到了。那时的时间很长,长到是以“顿饭”为计量单位的漫长。每一口咀嚼里,都含着一个长长的里程。那些山叠着山的浪涌,在诗人木心的《从前慢》里,总是在触及最后一道山脊时,温柔地退回长白山的林海深处。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人……”从前慢,慢的不仅仅是时光和车速,还有从容的心境。这些微妙的变化,发生在时间感知上。

恍惚之间,长白山的年味,已不再是很多人惦念的乡愁。飞驰的高铁速度,压缩了遥远的时光距离。在呼啸的往来之间,将乡愁温柔地收进了说回就回的行装里,从此不再隔着千山万水。

2

现在,第二批登上列车的,是微型的长白山。

年,越来越近。年味儿,也是越来越浓。近年,总会遇到颇多关于年味儿的问题,可是,无论多忙,我也从来不会忘记回答,正如我从来不会停下探索。

松茸只需4个小时,就能从深山抵达都市餐桌。李婶包的饺子,也仅仅是两顿饭相隔的时间,就能出现在另一个省份的厨房。物理时间的长度,从此成为一个可携带的维度,而不再是地图上,那个被固定的小点。原来,高铁真正打破的,不是物理距离,而是心理上的“身边”与“远方”的界限。

“妈妈,我饿,想吃鸡腿和年糕。”车厢的空气里,飘过一阵酸菜炖猪肉的香气,冲击着邻座小女孩的嗅觉神经。她又一次撒起娇来,这是她第三次拽妈妈的衣角。几次拉扯间,列车已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像时间的黑色针脚,缝合起两座原本遥远的城市。

年轻的妈妈笑了,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嗔怒道,“早上刚吃完姥姥包的饺子,才3个小时你就吃。再忍一个小时就到北京了,回家正好赶上吃午饭。”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小女孩的鼻子。

小女孩笑了,不再坚持。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两条船。她知道,妈妈说的“一个小时”是真的。她现在是坐在高铁上,北京与长白山的距离,再不会像妈妈小时候抵达那样漫长。妈妈的故事里,总是乘客车,再曲折转乘绿皮火车。坐一天,再睡一晚,醒来以后,却还没有走到地理的远方。

此刻,眼前的母女二人,正沉浸在笑与闹之间。可是,我却在这一刻,在那个打开的行李箱内,似乎闻到了多年以前离家时,泪水滴落在皮箱内的咸味。

高铁到站,出站口检票时,我遇见了松江河小镇上,那个带长白山年货进京的老厨师。他的泡沫箱很大,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微型的长白山。他说,最下层是雪,中间是酸菜和血肠,最上层是冻硬的五花肉,每一层都用油纸仔细隔开。这种小心的间隔,就像在保护一个易碎的生态系统。老厨师高兴地说,儿子在北京工作,快过年了,儿子最喜欢吃“雪水煮酸菜”这道菜。这一次,他要用长白山冷链技术,去给儿子做一顿有年味儿的“长白山雪宴”。

“从前觉得,年夜饭必须在老屋的炕头上吃,才叫过年。”他一边弯腰,伸手拎起那个“微型的长白山”,一边喃喃自语:“现在有了高铁,能把长白山的年味儿,搬到任何地方。”

一点也没错。在这个高铁时代的时空距离里,今后的李婶,或许依然会乘坐高铁,朝北京送热乎乎的酸菜馅儿饺子。小女孩也依然可以在两顿饭之间,完成一次山与城的对接。在这个腊月,同学带走了长白山的年货,一个用冷链技术包装在泡沫箱里的冻梨。同时,我也吃到了她从南方带来的,尚有热气的蟹黄包。还有拿到手里,似乎还能感觉到温度的广式腊肠。现在,它们正在我面前的餐桌上,并肩而立,像两个原本不会相遇的时空,因铁轨而得以握手言和。

如今,距离被压缩成两顿饭之间的短暂留白。同样这段路,出发时,喝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翻几页书的工夫,城市就到了。胃才刚刚发出“空”的第一个信号,双脚就已经站在另一座城市的站台了。

3

我敢打赌,很多人会认为,铁轨是一种单向的语法。

起初,人们以为,铁轨是单向的箭头,指向“离开”。很快又发现,它更像一种双向的语法,同时书写“归来”和“送往”。

从北京返回长白山时,我注意到过道的另一侧,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儿长相干净、柔美,形象出挑。男孩儿高大斯文,气质儒雅,妥妥的一个标准的东北大男孩儿。

从对话中得知,这是一个南方的姑娘,第一次乘高铁来长白山,给未来的公婆带来了千挑万选的年货。有红米酒、海棠糕、广式腊肉。一路上,她多次重复一个动作,将一个蓝色的保温桶,一次次抱在怀里。后来才知,里面装的是一桶温热的煲仔饭。多么有心的人才会想到,将南方的温度,千里迢迢带到长白山,送给未曾谋面的公婆品尝。

那一刻,听着他们的对话,我的内心慢慢地被这个姑娘的真诚所融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温暖的场景。在长白山脚下,一铺热乎乎的火炕上,摆放着两个地域的年味儿,在炕桌上完成了一场温柔的南北对话。

窗外,阳光正好。车厢里,人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车。每个人的手中,都提着沉甸甸的惦念。列车缓缓进站,站台上,人群在线外等待。在预期的时间管理中,脸上写满体面与从容。高铁速度,让人们学会了更精致的等待艺术,就如同在茶道中,计算水温降落的那几分钟,科学又精准。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地铁。这一刻,阳光正好,时光也不偏不倚,胃里恰到好处的空,心里也恰到好处的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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