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是孩童的期盼,盼穿新衣,盼吃美食,更盼着压岁钱。
而我的童年却盼着能有一盏小冰灯。
我童年时的春节,大多在姥姥家度过,那个朝鲜族村落留存着年的温暖记忆。
一进腊月,姥姥便开始忙碌。她要张罗杀年猪,忙着包豆包,还要为一家老小缝好新衣。忙里偷闲时,姥姥还要制作冰灯。她找来几块木板,钉成一个长方形的立式小木盒,在板缝处涂抹蜡烛油密封,然后将木盒灌满水放到室外。夜半时分,寒气将木盒里的水冻出半寸厚的冰壳,姥姥便倒掉中间未冻透的水,再把木盒放回风雪中。如此反复几日,几盏晶莹剔透的冰灯便制作完成了。
不过,冰灯暂时不能触碰,要等春节才能拎出门。
于是,我盼春节的心思又多出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春节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中来临。姥姥家所在的村落,初一拜年是雷打不动的习俗。对我来说,拜年最让我心心念念的,就是举着那盏冰灯,在夜色里踏出一串亮堂堂的脚印。
除夕夜吃完饺子,我便盯着墙上的挂钟,眼巴巴地等着那两根指针慢慢重合。指针并拢的那一刻,便是新的一年,就是大年初一,我就能拎着冰灯去拜年了。那时,山村没有路灯,新春的夜空又偏偏没有月亮,屋外漆黑如墨。我便缠着姥姥要拎着冰灯出门,姥姥没有拒绝,她点上蜡烛,一根根放进冰灯里。冰灯的四面早已贴好姥姥剪的小红鱼儿,烛光透出来,鱼儿仿佛在冰里游走。姥姥反复叮嘱我:“慢点儿走,别把冰灯磕坏了。”
孩童的承诺总是像风吹过麦田,转瞬即逝。
一踏出家门,我和表哥表弟们便撒欢,平日怕黑的胆小模样,早已被过年的欢喜冲得无影无踪。冰灯的光在雪地上映出一圈暖黄。
“咯吱咯吱——”
我踩着碎雪,先奔往太姥家。太姥最疼爱晚辈,每年都会给前来拜年的小辈抓一大把糖块。我早有准备,妈妈给我缝新衣时,央求她缝两个大大的口袋。此刻口袋派上了大用场,先装上糖块,再塞满瓜子,沉甸甸的满是年的味道。揣着满口袋的福气跑回姥姥家,把口袋掏空后,又奔往下一家,冰灯的光,一路照亮我们拜年的路。
天寒地冻,风如小刀一般刮在脸上,但我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般温暖。我心里盘算着,要举着这盏小冰灯,把村里的长辈家都拜访一遍。心思有多甜蜜,现实就有多难堪。从五舅姥家出来后,我嫌表哥表弟走得慢,便加快脚步往前冲,就要到家时,没留意脚下的冰坨,一脚踩空,整个人趔趄着滑出很远,手里的冰灯也飞了出去。
“啪——”
冰灯碎在雪地里。烛光瞬间熄灭,四周又变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趴在雪地上,慌乱得顾不上疼痛,本能地捂住口袋,还好,糖块还在。可没有冰灯的光亮,黑暗瞬间将我笼罩,恐惧袭来,这时我才想起“哇哇”大哭:“我的灯笼碎了……我要冰灯……”
正哭着,姨妈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中,原来,哭声传到了姥姥家。姨妈蹲下身,板着脸吓唬我:“你太姥说过,大过年的不能哭,哭了会牙痛一整年,啥好吃的都尝不到。”我信以为真,抽噎声戛然而止。
这时,表哥赶来,把他的冰灯塞到我手里,可惜蜡烛已经燃尽。
那一夜,直到拜年结束,我紧紧握着那盏没点蜡烛的冰灯的杆儿,未曾松开。小冰灯虽然不再发亮,但在我心里,依然闪烁着暖黄的光,照亮我的童年,也照亮最难忘的年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