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腊月,心就跟着活泛起来,期盼着“赶年集”。
赶年集有讲究,是按照农历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五十周期轮换。这一古老的贸易形式,可追溯到殷周时期。“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乡亲们未必读过这《周易》里的话,可他们却用脚板,将这古老的智慧,踏成了千百年不变的现实。
在老家,逢三、八成集。腊月二十八便是春节前最后一个年集了,最热闹、最实惠,参与的人数也最多。那些远离集市,深藏于山坳、江畔村落的人们,无论是年迈的老人、健壮的青年、还是家中主妇、凑热闹的孩童,不管年集当天天气如何,人们都会铆足劲儿,揣着“小期待”往一块儿聚。卖者早早抢占好摊位,买者逐摊仔细踅摸着物品,这“赶”字啊,还真是用绝了,透着一股子欢实劲儿。
那年,父亲赶年集带的东西多,便叫9岁的我跟着去有个照应。年集设在长山子的土路上,是名副其实的“路集”。它像块磁铁,把方圆几十里的人们聚拢在一起。东西多的,就赶上驴牛车或拉平板车、推着独轮车、骑着二八大杠,走绕远的大路;拿东西少的,挑担的、挎筐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便抄近走乡间小路。我们是抄近路,走过冰冻的大洋河,脚步匆匆却难掩笑意。
挑着菜担的父亲见一位爷爷身边有块空地儿便停下来:“劳驾大叔,能否行个方便,给俺让个地儿,谢谢啦!”爷爷挪紧了菜筐。
父亲鞠躬道谢后,摆好菜筐,摘下冒着热气的狗皮帽子,大声喊道:“自家产的胡萝卜、土豆子、萝卜、大白菜,还有紫皮大葱,便宜卖啦!”“辣椒不辣不要钱喽!”
父亲回头见我抱着甜秆还不言语,就催促着说:“你怎么还傻站着啊,快喊卖甜秆,五分钱两根!卖完了咱好回家呀!”
临近中午,赶年集的人好像又多了起来。“不挑顶尖物,自在晌午时”,这是人们拣“便宜货”,各得其所的心理写照。正是:临风沐雪不辞劳,家家户户备年肴;心悦赶集满载归,美味拎回一大包。
20世纪70年代,我家搬迁到高山台地——错草顶子。父亲年事已高,我便步行到20里外的六道沟赶年集。只见街道两侧,除了长期摆摊的固定商贩,更多的是七岭八坡的农户摆成一溜两行。有曲柳树的大鹅、错草顶子的松子、二登台的猪肉、双山子的羊排、大杨树的小鸡、北岗的粉条、上乱的大蒜、夹皮沟的黄烟、二股流的江鱼、东马的小烧、西桦皮的葡萄……卖东西的很少用秤,鸡论只,蛋论个,菜论把,土豆论堆,打酒论提,价格实惠,天然绿色。
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乡村集市,人们挑选着心仪的食材,与摊主用最朴实的方式交流、交易,脸上都洋溢着满足与幸福的笑容,传递着温暖和关爱。
如今,周日的“白山大集”如同一幅水墨长卷,与年沾边的商品应有尽有。参与买卖交易的不仅有本地的,更有来自邻县和外省的,称得上商贾云集。
人们乘坐着货车、轿车、公交车、摩托车、电动车、四轮农用车,踏欢而来。
看看看,促销一波接一波:山药、燕麦和瘦猪肉加工而成的定州焖子飘来香味,天津的麻花、哈尔滨的红肠、辽宁的海鲜、山东的蔬菜,四川、湖南、广东不同风味的腊肉,宁夏的枸杞、新疆的大枣、东北的黏火勺、辣白菜……
买买买,热火朝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和孩童的嬉闹声,构成了和谐热闹的赶集图。男女老少簇拥着,购物者敞开消费,争相选购,逛一趟就能“一站式”购齐所需的物品。人人把年货办得丰盛、圆满、舒畅……
红红红,大红对联、福字、中国结自不必说,还有一挂挂鞭炮、一件件唐装、一串串大山楂裹着糖衣、姑娘的头花和点了红色的果饼,都寄托了人们迎祥纳福的美好愿望。
赶年集不仅仅是为了买卖,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是对往昔岁月的怀念。老年人也许年货早已备齐了,只是把逛年集变成最舒服的遛弯方式。一个年集逛下来,人们脸上都带着淳朴、真诚、坦然、本真的生活气息;一年的辛勤劳作,就是盼着这腊月里的忙碌,盼着阖家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