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城——和龙,静静地偎在已然封冻的、如银练般的图们江畔,与对岸朝鲜咸镜北道、两江道的苍茫山野默默相对。这是一座被国境线温柔揽住的边城,连带着这里的年味与拜年的习俗,也染上了地理与人文交织出的多元化色彩。
年意从腊八开始弥漫。江畔大集上,人们呵着白气,在春联、冻货与朝鲜族酱菜的浓烈香气间穿梭。我总会仔细挑一条最肥硕的江鲤——那是来自封冻前图们江的馈赠,是年夜饭桌上“年年有余”的庄严许诺,也是我家一年忙碌与期盼的温暖起点。
拜年的序曲,以最古老的方式奏响。我的儿子,无论年岁几何,都会在新岁的早晨,端正了神色,在擦得光洁的瓷砖地上,俯身恭恭敬敬地给我磕一个头。“妈,过年好,祝您健康长寿!”话音落下,我便笑着将早就备好的红封递过去。那红色纸包里裹着的,不只是压岁的钱,更是传承的温度,是血浓于水、绵长不断的念想。
如今,这红包的传递,也生出了新的翅膀。儿子一家在深圳,儿媳是湖南人,山水迢迢,他们有时会辗转去湘西过年。千里之遥,阻不断亲情。拜年的时刻,手机屏幕亮起来,孙儿红扑扑的小脸挤在镜头前,脆生生地喊着“奶奶新年好”,儿子的笑容里有歉疚,也有慰藉。我便在这头,笑着点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一个带着体温的数字红包,便乘着电波,飞越山河,落入他们那边的喜庆里。屏幕内外,溢满的是团圆与思念。
走出家门,年的空气扑面而来。街巷里,相识的、半熟的面孔,见了面,未语先笑,总要道一声洪亮而真挚的“新年好!”这三个字,像一把神奇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心头的暖箱,让严寒的空气也显得温情脉脉。晚辈们提着精心挑选的礼品,或是滋补的礼盒,或是新鲜的水果,穿街过巷,去到长辈的家中拜年。门开了,一声问候,一阵欢笑,礼物放下,茶水斟上,聊聊旧岁的光景,谈谈新年的盼望。这一刻,礼节是形式,流动其间的情意,才是真正的主角。
最富生趣的,莫过于朝鲜族朋友的来访。他们会穿着节日的盛装,带着明朗的笑容,提着自家酿的米酒与打糕登门。这时,我家的餐桌即刻摆出交融着两个民族风味的酒席。觥筹交错,语言或许不能全然相通,但笑容与米酒是最好的通译者。几巡酒过,面酣耳热之际,兴致便如春潮般涌起。能歌善舞的友人即兴哼唱起来,身体也随之舒展成优美的舞姿。我拍着手,跟着哼唱,有时也会被拉入那旋转的欢乐里。
若说有什么能将全城的拜年气氛推向沸点,必是那喧腾而来的秧歌队了。锣鼓家什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喜气洋洋,一队队穿着彩衣、涂着胭脂的男女,踩着高跷,舞着扇子,宛若流动的彩虹,浩浩荡荡地巡游过来。到了谁家门口,只要主人出来放了鞭炮迎接,那舞动的队伍便会在门前空地上,愈发卖力地扭上一阵。红绸翻飞,步点铿锵,那是看得见的、舞动着的祝福。这时,主人家便会笑逐颜开地递上早已备好的红包,塞到那领队的手中。接过这红包,便好似接住了一整年的吉庆。队伍心满意足地舞向下一个门庭,那锣鼓声远去了,留下的却是一地的红色纸屑和满心满怀对“顺风顺水”的笃定盼望。
然而,在这人间的、横向的喧腾与走动之外,拜年还有一番纵向的、向上的仪式,那就是要登上城边那座静泊的军舰山。
待踏上那嶙峋的“甲板”,寒风一荡,天地骤然开阔。俯瞰下去,平日里穿城而过的331国道,此刻成了一条细韧的灰线,从雪岭间蜿蜒而出,执着地伸向远方的山隘。而那道封冻的图们江,则如一条更宽阔的银练,与国道时而并行,时而交错,静静地划开两岸的雪野。此岸的炊烟与彼岸的雾霭,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又格外安宁。
站在军舰山巅,俯瞰国道与江河交织的土地,那些喧腾的、鲜活的拜年情景——厅堂里的叩首,屏幕上的笑脸,街巷中的问候,歌舞间的欢笑——仿佛都在此刻静默下来,沉淀为心底最深的温热。
这温热,是家门的团圆,是邻里的祝福,是跨越山河的牵挂。而当目光随着那蜿蜒的国道与沉默的江流望向更远方时,这份温热便悄悄升腾,融入了山顶凛冽而清明的风中。
于是,所有具体而微的祈愿,在这天地交接之处,汇成了一句无声的祝祷:
愿山河永固,天下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