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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东北风

惊蛰春雷响

周云戈

1

当远方天际的雷鸣,惊醒了那片土地下的蛰伏,而同一片天空下的关东,还远着呢!尽管冬去春回,封冻渐解,然这片土地下的小生灵们,仍沉睡于梦中……

此时,能与雷声相呼应的,则是村庄上空那群浑身泛着玄色光芒的乌鸦的鸣叫。乌鸦者,老鸹也。每年它们都在这时振起翅子,忽而飘落田野,忽而又落脚于村子周边的白杨树上,然后在各自枝头“呱呱”地啼叫着。

叫声不委婉,也不甜美。直直的低音中,粗犷而略带嘶哑之韵,由是形成了它特有的、穿透力极强的声响——嘹亮、低沉而苍远……高一声,低一声,声声都是对远方的回应,仿若春的呼唤!

童年,我和乡亲们就是在这般纵情的歌唱中,迎接惊蛰的光临。由此,历数春的脚步,感受春的气息……

2

“惊蛰乌鸦叫。”

仿佛天地间的此唱彼和,仿佛天时农事日相催。于关东人心里,“乌鸦叫”即春雷响。

乌鸦,关东大地的守护者,与喜鹊、麻雀等同属留鸟。它们对气候变化敏感,冬天一到,便不再发声。躲进山林避冬后,也很少觅食。只有受到了惊扰,才以飞为令,飞起复落下,又默默地蛰伏着。只是到了惊蛰后,天气向暖,冰雪渐融,它们才一声啼叫,飞出山林,扑向田野。那里有什么?当然是散落的粮食,以及新的满足、期待与向往!

待体力日渐恢复,它们都各自有了心情。声声鸣叫传达着爱意,也博得了芳心。于是,确立了关系,并开始选择心仪之处筑巢、产蛋、繁育后代。没几天工夫,它们在高高的树上搭起了无数的巢,上下错落,左右连绵,宛如元宵夜的灯……

对此,乡亲们喜欢——“老鸹喜鹊奔旺枝”——枝旺,才人旺、财旺、家旺!

没多久,它们巢里的蛋和羽翼渐丰的幼雏,对淘气的孩子产生了诱惑。他们徘徊树下,不时仰头张望。大人们发现了苗头,遂潜移默化地教导着,诸如:“吃它的蛋和肉,娶媳妇生孩子要黑三辈儿”“掏老鸹崽,树下避雨遭雷劈”等等。

至今,我还记得那首童谣:“青秫秸(俗语音:gāi)挑大碗,年年下雨下不满。”说它童谣,其实也是谜语,谜底即是老鸹窝。意思只一个,无非与人共相守!

乌鸦,古人视之为神鸟——太阳鸟,一向以聪明、孝顺闻名。

人们对它以神相敬,从不伤害,因而它也乐于亲近人类。无论是关东土著,还是后来者,都与它相依相偎,共度苦寒。尤其是在乌鸦救努尔哈赤的传说里,人与乌鸦的关系就显得更为密切了。

努尔哈赤得了天下后,满族人不忘乌鸦的救主之恩。于是,家家户户在索罗杆子的覆斗里,为它们盛满了补给。说补给,其实是人们全心的供奉与心意。如此,乌鸦与关东人的感情又深厚了一层。此后,每年冬雪落下,它们渐渐移居村旁、城郊,或索性落脚于都市之中,与人类共享世间烟火温情。

一年初春,我与北京朋友游故宫。走进去,即见十多只乌鸦盘旋于空中。没一会儿,它们又落到树上“呱呱”地叫个不停。想来是怕城里不知季节变化,特来报春的。

但求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3

惊蛰到,春的繁忙与暖意遂应时而来!

村头的大粪堆,已化作了田间的繁星点点。大犁下地之前,春则呈现另一番蓬勃景象!车老板儿们已开始修理各自的犁杖、耲耙、爬犁架子等。“叮叮当当”声与说笑声交织着,在村子上空飘荡……

没过两天,老木匠又拴起了大拖子,准备拖地了!

大拖子,是旧车轴的废物利用。老木匠只在两端用粗铁丝拧成个环,拴上绳套后,再在尾部绑一排榆树枝子,冷眼看去像一把“大刷子”。所拖之处都是上年的谷茬,目的是要把它拖倒,便于春耕时合垄,也便于扣地。总之,是让种子着床于细软潮湿的土壤,以获得一片全苗。

这时,最能活跃村子气氛的,是从羊栏里跑出来的那群雪白的羊羔。它们是立春后出生的“春羔”,还没跟群儿呢!每天牧归的羊群一进村,它们就听见了妈妈的呼唤。羊栏门儿一打开,便循着叫声箭一般跑出,找到妈妈跪乳后,又满院子里撒起欢来!

“咩咩”的叫声,立刻化作春天的歌……

4

惊蛰到,打绳子!此话虽不成谚,却也是农家的多年遵循。

那时,麻绳与农业生产关系密切,大绳小绳、粗绳细绳足成系列。绳子是备耕中的必不可少之物,而打绳子,也绝对是一道别样的风景……

它先从纺经子开始,能干好这活儿的都是队里年岁稍大、有经验、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春节过后一拿活儿,那纺经子人就躲进队房子里开始纺经子了。稳好经车子,再把那些拧着麻花劲儿的麻团子抖开,捋顺溜了,用块石板压在炕边。一切妥当,那纺经人便盘腿炕上,专心地纺经子了。

纺经子的家什,叫经车子,是老木匠的手艺,技术含量不高,可却好用。碗口粗的杈状老榆木,去皮刨平当底座,顶端竖着个同样粗细、二尺高的扁木柱子。一根与底座两腿平行的铁轴,一端固定于木桩上,另一头则挑起两端呈着“十字”状的经车子的头。纺经子的功夫全在这“头”上,它转动起来了,那麻批儿一绺绺地抽出续进,一根筷头粗细的麻经子旋即从手中纺出,待有了长度,纺经人趁经车子的转动,抖起手臂顺势缠在经车子上。经车子满了再导出来,或缠个大头小尾的圆台形、或圆柱形经团子。

经团子缠得是否地道,标志着纺经子人的手艺。它从头至尾须是劲儿足且匀;从里至外,须是层次清晰;从上至下,都须有序排列着斜纹,特别是两端,一层层如手工刺绣。叫绝的是打绳时,那经子头儿从芯子中抽出,必是顺滑地一拽到头。即使剩一层,仍像个纹理清晰的“灯笼罩”,静静地戳在那儿。

打绳子的器械,叫绳车子。由绳车头、绳车尾、连板和“走瓜”四件套组成。绳车头是根一庹多长、一巴掌宽、三指厚的扁榆木,上面安有三个铁摇把子。与之相配的是根半庹多长的薄木板,上面有与摇把子相对的三个孔,是摇把子的联动装置——连板。绳车的尾,也是个碗口粗的杈状榆木,上下都削成了平面,两腿相交处,竖着个约二尺高的扁木桩,上面安个大摇把子,头部是挂麻经子的铁钩。“走瓜”呢,碗口粗的榆木“尜”状,七八寸长,从顶尖向下等分三条笔管粗细的槽,相会处叫“兔嘴”,靠近底部,一个凿透的大方眼,是走瓜时用来安把手的。

那时,所打的绳子都统称为“三股六尾式”,即每条绳子都由三大股组成,而每股又由两小股经子纺成。不过,这两小股中的每一股,在此却不叫“股”,而叫“尾(yǐ)”。为什么?没谁能说清,当是一代代人的心口相传!

打绳的日子到,纺经子人立刻成了主事的。他先要人把经团子搬出,再把绳车子的头固定在已埋好的两根木桩上。绳车子尾是移动的,车头车尾间的距离,由绳的长度而定。一切准备就绪后,即开始挂经子了,先打两尾绳——大绳的半成品。待分门别类地把所要打的两尾绳子都打完了,才能进行下一步——打大绳。

打大绳,也叫“合绳”。斯时,主事的把先打出的两尾绳,分三股挂到绳车子的头和尾之间。待主事的一嗓子“车头使劲!”这时,摇动连板的,便由一人改为两人。待三股绳都上足了劲儿,才开始走瓜。而这时走瓜的,也由一人变两人了。先让上足了劲的三股经绳入槽,再把走瓜的“兔嘴”死死地顶在绳车的尾钩子上。单等主事的一声“开始走瓜!”这时,绳车的头与尾是上下协调发力。绳车头慢悠点儿,那守着车尾的人须是奋力地摇着那大摇把子。而两名走瓜人各挎一根绳套子,一头挂在腰间,一头挂在走瓜两侧把手上,两双手死死扳住走瓜,然后各自两腿前蹬,身子使劲地后倾,妥妥的拔河模样。“走瓜”慢慢地走,绳花从“兔嘴”里一节节地吐出,场上只有那绳花挤出时的窸窣声,以及打绳人的喘息声。

每根绳子打好,主事的都得要往地上一戳,那绳像竹竿般地挺立。叫好声中,他又得意地摇起了绳车。

5

惊蛰如约,乌鸦的歌唱也如约。于是,去年有了一次赴会往事的家乡行!

家乡,在谓之“八百里瀚海——白城”的大安乡下。如今,这里设施农业、开发农业、观光农业,已各呈繁盛气象,可“黄金玉米带”,依然是家乡人对国家粮食安全的托举。

备春耕,照例地进行着!可往事却已无法对号入座;而现实,又无不颠覆你的认知。当年,那些备耕时农事的名儿变都未变,然而它却成了家乡人的故事新编……

“送粪”,生产队时备耕第一战。而今还送吗?回答是肯定的,只不过那人和那事都已今非昔比了。

那天,正与几位亲友其乐融融地聚着餐。外甥大凯突然接了个电话,撂下电话自语道:“送粪的!”说者无心,我却听者有意。“送粪的?”一句自言自语,他明白了我的心思。于是,讲起了今天的送粪故事!

土粪,早已被复合肥所取代,送粪也成了往事。最初,都是农家自己到经销处购买。可如今也变了,购买肥料时,大都由合作社组织农户,来几次货比三家的“联合考察”。有了意向,那代理商还要帮你搞测土,提出施肥建议,达成一致再拍板。每年这时候,商家都要选最好的饭店款待。人家酒足饭饱后,还要用车送回。看看,牛不?

达成协议后,有钱的就交个定钱,不凑手的就留个话——“秋后算!”一切妥帖,惊蛰一过,商家就开始“送粪”了。那天的聚餐刚散,送粪的大卡车就开进了院子。外甥指定地点,眨眼间十多吨肥料就给你卸完了,并码好了垛。

看看,送粪依旧,可情形全变了!

“选种”,原是惊蛰时队里很重要的农事儿。那时,队里所用种子都是自留。而需手选的,仅限大豆和苞米。每年,妈妈都与几位大娘、婶子们去队里选种子。选大豆种,轻松快活,每人前面一个搪瓷盆,胸前斜顶个秫秸盖帘,一把大豆放上去,滚圆的豆种即“哗啦啦”地滚落盆里。那响声清脆,像突来的春雨,此起彼伏地连绵着……

苞米种,也是秋天按标准选出来的。它须是穗大、色正、籽粒深的棒子。一旦被选中,每穗都先留俩叶,然后两两地系起来,最后挂在队房子的屋檐下。选苞米种就不轻松了,苞米穗子要掐尖去尾,还要躲开虫口。搓它时不许用锥子和苞米钏子,以防碰伤了苞米脐子。它要一粒粒地从苞米穗上抠出一行,打开缺口再一行行地搓。几天下来,选种人手脖子肿了,指尖血浸了,却没有叫疼的。

“选种”仍在继续,而今天的所选,也是农人们的得意之时。春节前后,许多种业公司都下乡走访用户,同时再对新品种做广告宣传。正月里,合作社又把农户组织起来,开始选种考察了。苞米仍是大宗,只不过已不再手选,而是货比三家地选。选产地,选品牌,也选商家的人品。

万事如意了,送货上门。

“检修”,仍是惊蛰时农家备耕的重要一环。岁月深处,那些该检的犁铧绳套,那些耲耙、拉子、点葫芦等等,都早已隐居民俗馆里。而要检修的,则是春播时用的大型拖拉机和免耕机。

也巧,那次回乡时,还真赶上了两个场面。检修者,已不再是本地的土专家了。问来人,或是厂家售后,或是代理商派的技术人员,设备是靠电脑或仪表。往年那种“大卸八块”式地拆、检查、试验、安装、磨合,早已不再。查出的指标正常,检修人员收起设备就走;有故障的,人家动手给你排除。尔后的保养,就全由自己担着了。

……

往事如昨,一桩桩一件件,桩桩件件都丝丝缕缕、缱缱绻绻,各有故事、有细节,各有文化基因、有传承密码。一切,仿佛都在时光的流转中被纺成一节节岁月的绳花。

它记录了昨天,讲述着今天,也昭示着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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