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雪一落,城就静了。声音被埋起来,时间也慢了。
这里,是我的故乡——边城临江。小城三面依山,一面靠水。山是长白山脉,水是鸭绿江水。山水相遇的地方,岁月在此沉淀。
松岭雪村,是许多旅人来到小城后的第一站。它是小学课本中《小站》一文的原型,每天只有一对列车经停。
杜甫诗云:蓬门今始为君开。下了火车,漫山遍野的白映入眼帘,恰似向游人敞开了大地宽阔的怀抱。那是一种温和的、朴实的、有着丰富层次的白。远山和村庄就像是给这片白增添了一抹墨色:阳光下,高低错落的民居依偎在山坳里,屋顶的烟囱中有炊烟袅袅升起,房前屋后的木栅栏将大地分割成各种不规则形状,就像画师精心的落笔。最妙的当数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树木,无论是挺直的松、婀娜的柳,还是倔强的山楂树,每一根枝条上都裹上了毛茸茸的冰晶,成了披挂着满天星辉的琼枝。
赏罢雪景,不妨再去泡泡温泉,老三队村的温泉颇有盛名。温泉就藏在几栋朴素的建筑里,并无张扬的门脸。推开门,一股带着淡淡硫磺气息的温润空气,会立刻拥抱刚从零下几十摄氏度世界里进来的你。当身体浸入泉水的刹那,一种近乎感动的舒缓,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长白山脉下未冷却的岩浆正源源不断传递着能量,成就了这股恰到好处的火热,熨帖着每位到访者紧绷的筋骨与心绪。
回到市区,在江边漫步是不错的选择。冬日的鸭绿江,别有一番风骨。在泛着青光的冰层下,藏着的是波涛汹涌的暗流,站在江边,你会直观地体会到何谓“大江不尽”“千古风流”。
历史的风云层层叠压在这片土地上,又被江水般的时间静静带走。早在新石器时期,肃慎、秽貊等民族的先民就在此繁衍生息。唐朝时,这里是渤海国“五京”之一,亦是其通往长安城的交通要塞,现存的渤海国铜矿冶炼地遗址真实地印证了《新唐书》“渤海熟铜”的记载。宋辽时期,渤海遗民于此建都,为求远离战乱、平安稳定,故取国名为安定国。至近现代,末代皇帝溥仪最后一次宣告退位,便发生在这里。老一辈革命家陈云在此运筹帷幄,指挥了著名的“四保临江”战役……沧海桑田,世代更迭,小城就像一位沉默而坚韧的见证者,它见证了王侯将相的兴衰,承载了平民百姓的悲欢,更亲历了中华民族从屈辱到觉醒、从沉沦到奋起的历程。
暮色四合,次第亮起的灯火像一件温暖的袄子,将小城仔细地包裹住。安静的雪夜,最适合守着一锅用矿泉水熬煮的高山红景天鸡汤。高山红景天生长在洁净的雪线与林线之间,本就带着山野的灵气,用清冽的矿泉水慢煮,更能激发它的甘香。那汤底像是清亮的琥珀,鸡肉炖得酥烂,红景天的回甘与鸡汤的鲜美交融,喝下去,从舌尖到胃都舒展了,全身的气血都通畅了。这就是独属于小城冬日的、朴素而又珍贵的仪式感吧。
夜已深,万籁无声。小城正下着一场天地俱寂、岁月安好的雪。这城,这水,这山,将继续按照千万年来的节律,静静地美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