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工装袖口已经没法看了。
密密麻麻的焦洞,像夜空里被烟头烫出的星图,每一个孔洞都是焊花“亲吻”留下的痕迹。妻子说过不下十次要给他换件新的,他总说,换什么换,还能穿。
这件工装陪了他十五年,袖口上的洞,比他的工龄还密。
厂里都知道老周的活儿细。别人焊一道缝要返两回工,他一次过。焊枪在他手里像绣花针,那些飞溅的火星也像听他的话似的,该往左不往右。可再听话的焊花,也不是每一颗都能避开。袖口上那些洞,就是这么多年“不听话”的那些颗。
车间主任退休前找他谈话,说老周你技术这么好,提个干吧,别在一线干了。老周搓着那双满是茧子的手,说算了吧主任,我初中毕业,管不了人,就会拿焊枪。
他没说的是,女儿今年高三,成绩不错,得攒上大学的钱。提干坐办公室,少了那份一线补贴,不划算。
夏天最难熬。焊枪一开,热浪扑脸,汗顺着安全帽的带子往下淌。老周有个习惯,焊完一道缝,会抬起左臂,用袖口蹭一下额头。这个动作很自然,袖口上的焦洞蹭过皮肤,糙糙的,有时还带着余温。
八月的一天,厂里来了紧急任务,要赶一批出口的钢结构。工期紧、质检严,没人愿意接。老周二话没说,拎着焊枪就上了架子。
那天的活儿干到夜里10点。
焊最后一道缝的时候,老周的手稳得出奇。焊花噼里啪啦地炸开,蓝色的弧光把整个车间照得像白昼。他盯着熔池,目光专注得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火星溅到袖口上,呲的一声,又一个焦洞诞生了。
完工的时候,质检员打着手电反复看了几遍,说了句周师傅你这手艺绝了。老周笑了一下,没说话,抬起袖口蹭了蹭额头的汗。
女儿发来短信:爸,月考年级第三,老师说能冲一下重点。
老周把短信看了两遍,熄了屏。他把焊枪挂回架子上,脱下手套,摸了摸袖口上那个刚烫出来的洞。还热着。
回家的路上,月光很亮。老周骑着电动车,夜风灌进工装,那些焦洞透出一点一点的光,像焊花嵌进了衣服里。
他想,袖口破了就破了吧。每一颗落下来的火星,都变成了女儿笔下的分数,变成了家里饭桌上的饭菜,变成了这城市万家灯火里,属于自己家的那一盏。
焊花落进袖口,是孔洞。
焊花落在心里,是星光。
女儿不知道,那件破旧的工装袖口上,每一处焦痕,都是她父亲为她攒下的一颗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