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东北的版图上,有一条蜿蜒的公路,它始于集安的晨雾,止于珲春的涛声,将长白山的皑皑白雪、鸭绿江的万顷碧波、图们江的曲折蜿蜒串联成一条金色的丝带。这便是331国道吉林段(下文称吉线G331)。2026年1月,由多位专家学者及媒体人共同撰写、吉林日报社编著的《问道吉线G331》正式出版。这部文集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游记汇编,而是以山河为经、以文明为纬,在空间与时间的双重维度中重构东北边疆叙事,展现了历史的厚度,突出了生命的温度,强化了人文的深度。
历史的厚度:
从地理国道到文明走廊
全长1240公里的吉线G331串联起吉林边境多个县(市),以其旖旎的风光和多样的民俗早已成为游客心中的“最美边境公路”之一。从5万年前大洞遗址的黑曜石器具,到2000年前的干沟子古墓群;从历经700余年繁荣的高句丽王城烽火,到消散于蒙古铁蹄之下的东夏烟云;从“海东盛国”渤海国的“温特赫部城”到女真族的“裴优城”和“讷殷古城”,这里见证了数个少数民族地方政权的崛起与消亡,与中原王朝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值得一提的是,该书在回溯历史时,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现代意识。在《参乡三道》中,作者将渤海国的朝贡道、清朝的老盐道、抗联时期的密营道并置观照,既呈现了不同时代、不同族群在这片土地上的活动轨迹,又敏锐地指出这些道路“所承载的不仅是大山的物产与开拓者的脚步,更是一种坚韧不拔、舍生取义、崇德向善的人文精神”。通过将物质性的“道路”升华为精神性的“传承”,完成了从地理国道到文明走廊,从交通干线到文化血脉的转换。
生命的温度:
英雄先烈的浴血之路
在《问道吉线G331》的文化地理版图中,红色记忆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从杨靖宇将军壮烈殉国的濛江(今靖宇县),到陈云同志运筹帷幄的临江;从吴大澂据理力争的珲春勘界,到吴禄贞踏查边务的延吉戍边楼;从东北抗联将士的一座座密营,到抗美援朝志愿军赴朝作战第一渡——这条国道的每一道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几乎都浸染过先烈们的热血。面对这段惨痛的历史,书写者既从宏观着眼,亦从细微入笔;既再现了英雄们的悲壮牺牲,亦展现了普通人的默默奉献。《白山黑水间那一座无形的山脉》从杨靖宇将军的化名切入,凸显了抗联英雄们以化名书写传奇,用生命捍卫国土的崇高精神。《功勋边城》和《沉静之下是热血》则将视角从英雄将领转向普通士兵与支前民众。临江民众于1924年就举起了反对日本非法设立领事馆的大旗。97岁的老兵刘吉庆已耳聋多年,但当听到“三所里”“龙源里”这些地名时,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挥着手做出拼刺刀和抡起爆破筒的姿态。小城集安“此乡皆为战士”,农民曲洪一用一根扁担俘虏25个全副武装的敌人,14位民工队员用身体围住军车水箱、以血肉之躯遮蔽火光,还有无数的民众抢修桥梁、运送物资、救护伤员——他们的名字或许已湮没于历史尘埃,但精神不朽,浩气长存。
人文的深度:
个体微光照亮前行之路
如果说“厚度”是时间的累积,“温度”是情感的传递,那么“人文的深度”则是意义的探寻。这本书最动人的力量,更在于把宏大叙事落在了个体身上,并持续追问:这一切对当今的我们意味着什么?
大洞遗址考古挖掘出土的黑曜石器具,在作者眼中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曾经被一个个真实血肉的壮阔生命,用带有温度的掌心轻轻抚摸、紧紧握住的工具”。巍峨长白,浩渺林海,是晚清刘建封率队对长白山进行了首次大规模的实地勘测,“辽东第一佳山水,留到于今我命名”,对长白山的爱在刘建封的笔下凝练为饱含深情的《白山纪咏》。《参王传奇》讲述了4位放山人在深山寻觅10天,终发掘出一棵萌芽于明朝的人参的故事。这不是天降祥瑞的神话,而是普通人与山林自然相互成全的朴素伦理。农大毕业的孔媛,接过父亲手中冰葡萄酒庄的管理重任;高景春以“蟹”为媒,在珲春闯出天地;杨帆带领年轻团队,在跨境电商领域披荆斩棘……无数的普通人在吉线G331上奋斗,在每一寸土地上拼搏。
在《由上天村的“上天”往事说起》中,《红太阳照边疆》这首传唱了半个多世纪的歌曲,被还原至其诞生的具体时空:20世纪50年代,崇善镇上天村的朝鲜族村民们以血肉之躯创造了“引水上山岗”的水利奇迹,青年作曲家金凤浩被母亲的亲身经历深深感动,与词作者韩允浩共同创作了这首“延边人民共同的歌”。既彰显了少数民族对祖国的情感认同,又尊重了民族文化表达的独特性;既呈现了革命年代战天斗地的集体记忆,又为新时代乡村振兴埋下了精神伏笔。
作为一条穿行于多民族聚居区的边境公路,吉线G331天然地承载着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丰富历史。高句丽、渤海国、东夏国三个少数民族地方政权虽然和中原政权时有冲突,但始终是中华文明共同体的一部分。朝鲜族烈士朴相活在和龙县亲手栽下的柳树如今已逾百龄,它见证了东北第一个人民政权——药水洞苏维埃政府的建立,更见证了东北人民保家卫国的铮铮铁骨。它和《百年部落记》中朴如根一斧一凿建造的朝鲜族老宅、《流金》中崔鹤出改良的水稻一起,将民族团结具象化,铸牢了新时代民族共荣的历史根基。
作为一部集体创作的成果,《问道吉线G331》在文体形式上亦作出了富有价值的探索。该书集结了学者、记者、考古工作者、文博专家等多元创作主体,形成了多声部的叙事格局,以不同的风格书写着属于自己的“问道”记忆。
合上这部近30万言的文集,再次望向吉线G331时,这条蜿蜒于长白山腹地、鸭绿江河谷、图们江畔的公路已不仅仅是地图上的线条,而是一部承载着5万年人类足迹、3000年文明交流、100年革命热血、40多年改革开放的壮丽史诗。全书以宏阔的历史视野、深切的人文关怀、敏锐的“时代感知”,为“文化兴边”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吉林方案,为“文旅融合”贡献了富有启示的吉林智慧。
所谓“问道”,问的是一条有形的国道背后的文明基因;问的是边疆地区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密码;问的是当代人如何在历史记忆中汲取前行的力量;问的是“绿水青山”如何转化为“金山银山”;问的是工业文明的遗产如何在当代重获新生。
是为问道,是为求索,是为《问道吉线G3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