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是花与书共读的季节。

清晨经过老槐树下，细碎的白花落了一肩，香气淡淡的，像宋人册页里逸出的一行小楷。忽然想起韦庄的词：“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那香，想来便是槐花的气息，清寂里透着一点人间烟火。

槐花是可以吃的。祖母在世时，每到五月，总要用竹竿打下一簸箕，清水淘净，拌上面粉上笼蒸。蒸熟后浇一勺蒜泥香油，那滋味，是童年里最朴素的甜。后来读《山家清供》，见林洪记“槐叶淘”，才知古人早有此雅趣。原来一朵小花，竟连着千年的味蕾与文心。

五月也是芍药的季节。《诗经》里写“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那时情人相别，折一枝芍药相送，将说不出口的话都托付给花。这风雅到了唐宋，便成了“有情芍药含春泪”的缠绵。花有灵性，最懂人心头那一点说不清的柔软。

园子里的石榴也打了花苞，胭脂一点，藏在油绿的叶间，像待嫁女子的心事。韩愈说“五月榴花照眼明”，一个“照”字，写出了那种夺目的红，是初夏最浓烈的笔触。

五月最寻常也最动人的，要数路边的月季。它们月月开，月月谢，从春到秋，像大地上不熄的灯盏。杨万里说得好：“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这份持久的温柔，比刹那芳华更令人感念。

花儿们次第开着，从蔷薇、芍药到石榴、月季，不争不抢，各自守着时序。这便是中国人心里的自然——花开有序，万物有时。没有一朵花会开错季节，就像没有一滴墨会落在宣纸之外。

漫步小径，风送来阵阵花香，我忽然明白了。五月的鲜花，是大地的文章，是时间的诗篇，而我们，不过是路过花前的行人，有幸在花香里，读到了一点天地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