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退休了，从东北来珠海度假，我负责招待他。

晚上，我跟师兄坐在珠海大剧院里，把我们相同的爱好进行到底。华美之音环绕穹顶，合唱团演唱了一首《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军歌》，师兄扭头问我：“还记得那颗头颅吗？”

我怎会不记得！20年前，那颗颅骨被从长春净月潭请出来，送到科研室，我当时刚博士毕业，给师兄做见习助理。“是赵尚志烈士的头颅！”最终的鉴定结果，让在场的人热泪盈眶。此刻，师兄的表情变得凝重，我不再吱声。

歌舞剧的背景大屏幕上，演绎着东北的冰天雪地，风卷雪花，漫天白色飞屑。天寒地冻，敌人围追堵截，几日不曾吃过饱饭的小战士踉踉跄跄，差点跌入深谷，身边战友拼命拉他一把。小战士爬上坡顶，满身雪沫，他一笑，嘴里渗出鲜血，他不在意地用袖口擦一下嘴角，小战士才17岁。

画外音解说道：“好样的！活着好打胜仗！跟上队伍！”那位说话的将军衣着简朴，他脱下破旧的军大衣给小战士穿上，他挺拔的身影刀刃般劈开风雪，带头向前。

一场雪地激战结束，抗联将士发现小战士死死扼住敌人的咽喉，敌人的刺刀捅进小战士的胸膛，双方僵住。将士们安葬了逝去的英烈，将军复又穿上军大衣，他轻抚衣角的血迹，目光变得锐利、坚定。

舞蹈演员在背景大屏幕前跳跃、翻滚、匍匐、伫立，用各种肢体语言表达东北抗联将士浴血奋战的惨烈和艰难。

“他也曾17岁！”师兄在黑暗里开口。

“是！”我应声。17岁的赵尚志离家前往黄埔军校学习，一年后，他踏上了东北抗日的道路。他曾三次入狱，三次身负重伤，经历过被误解、被撤职，但他丝毫不动摇革命信心，与杨靖宇将军被合称为南满和北满抗日的“南杨北赵”，在东北开展游击作战。1937年，赵尚志在“冰趟子”战斗中，以寡敌众，与数倍于己的敌军交战，毙伤日伪军三百余人。赵尚志逐渐成为敌人的噩梦，敌人发出万元悬赏通缉令。1942年，年仅34岁的赵尚志在黑龙江省今鹤岗梧桐河壮烈牺牲。

敌人割下了他的头颅，将他的躯体扔进了松花江。

2004年，中国军旅作家在寻找将军的头颅，他得知前一天上午，长春般若寺修缮时发现了无名颅骨，送往长春市郊净月潭风景区掩埋。

净月潭的“青松林”认领过将军，我协助师兄确认了颅骨就是将军。2008年，赵尚志将军一百周年诞辰，长眠长春六十多年的颅骨回归故里，安葬于辽宁省朝阳市“赵尚志烈士陵园”。

2018年，净月潭的“尚志林”奠基。

我去过般若寺，蓝天白云，经幡舞动，檐角的铜铃记录风的脚步，叮当脆响。蓦然间，好似看见一颗头颅含笑凝视着我。师兄去过净月潭，他说，“尚志林”石碑前有鲜花，有人经常来吊唁。

舞台背景换成春天，舞蹈人物换成新中国的青少年，舞者辗转青山绿水间，重走抗联路，向烈士墓碑敬献花环。一群白鸽飞过城市、飞过群山，清晨的露珠滴落水面，小溪蜿蜒，奔向江河湖海。

“一定不能忘，有人为了新中国的诞生抛头颅洒热血。”师兄喃喃低语。

歌舞剧散场，我们默默走出表演大厅。

湿润的空气如水，包裹着夜幕里的霓虹，彩色的梦幻在广场音乐里流动，珠海大剧院广场的建筑呈“日月贝”造型，坐落海边，展现生机和美。我跟师兄坐在台阶上，享受夜晚的清凉。一位小朋友从光影里跑过来，他的风铃撞击声清脆，介入般若寺的空灵。

脆铃声里，我的灵魂穿过深幽的云朵，俯瞰繁华。一颗头颅穿越半个多世纪而来，他拨开岁月，凝视我。他比我年轻，才3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