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在世时常说，巫峡的鱼是听着江声长大的。这话我起初不懂。

如今，我站在灶前，手中剖着的，仍是同一条江水养出的鱼。刀尖划过银鳞，露出的肌理让我想起三峡岩壁的纹路。这尾鱼溯游过屈原行吟的江段，穿过神女峰下的雾，最终游进我的厨房，游成一道被花椒与辣椒重新定义的巫山烤鱼。

祖父烤鱼从不用明火。他在河滩捡三块青石，搭成临时的灶，火候全凭烟色判断。现在不锈钢烤炉精确到每个摄氏度，可我还是在鱼身划刀时，下意识地模仿他当年教我的角度——那是对一条江鱼的礼敬。

鱼皮在铁板上卷曲成金黄地图，标出它一生的航迹：瞿塘峡的激流锻炼了紧实的腹肌，巫峡的洄水养出了丰腴的背脊，西陵峡的险滩则在尾鳍上留下搏击的痕迹。一尾三峡鱼，本就是半部峡江地理志。

调料入锅的瞬间，麻辣香如巫山云雨般腾起。这味道是历史的——两千年前，这里的先民就用岩盐与野椒去鱼腥；李杜扁舟过峡时，船家奉上的想必也是这般热辣；抗战时纤夫们蹲在滩头，一盆烤鱼就是全部的慰藉。每一代巫山人都在重新定义烤鱼，就像每一代江水都在重新雕刻峡谷。

上桌时，鱼身仍保持着跃动的姿态。夹一筷背肉，先尝到花椒的麻，那是夔门浪花的锐利；接着是辣椒的烈，那是巴蜀人血脉里的硬气；最后涌上来的，才是鱼的本味——江水的甘，水草的清，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时间的醇厚。

邻桌的游客问：“这就是正宗的巫山烤鱼？”

我点头，又摇头。哪有什么永恒的正宗呢？

祖父那代人的烤鱼有滩火的烟熏味，父亲那代人加入了重庆的牛油，到我这里，又试着用橙皮调和麻辣。就像峡江永远在流动，真正的“正宗”，恰在于每一代人都敢于往传统里添自己的那味新料。

夜幕已垂，长江变成一条发光的“鱼”，驮着满城灯火游向东海。我们烤的不只是鱼，我们在用铁板复刻江流的形状，用麻辣封装山峡的性格，用一代代人的记忆与创新，为这条古老的江——续写最新鲜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