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一过,青草不再犹豫,争先恐后地钻出地面,见风就长。田野里的草长得更好,它们有手,撩你头发,摸你鼻子,钻进嗓子眼儿里甜丝丝的。
小满这天,我和爸爸下乡参加婚礼,爸坐在我车后座,不断把头伸出车窗外,任风呼呼吹,喃喃自语:“看看,看看,还是农村好吧,哪儿也没有老家好啊!”我尽量降低车速,让他看个够。
那天,大伯来电话说,大成子闺女下月廿二结婚,三儿你能回来不?爸还没回答,眼圈就红了。说起老家,他总这样,眼里瞬间蒙上一层雾。那雾仿佛躺在甸子上的一片浮云,最后在爷爷、奶奶、兄弟姊妹们的名字里一滴一滴化成雨,坠落。
这天他问我,“姑娘,你一个人开车最远到过哪儿?”我笑了,说:“跑到你老家应该没问题,不过你得负责加油。”他高兴得在屋子里打转,眼睛一翻一翻,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满雀来全,乡下果然不一样。一路上林子里、草窠中,总能听见各种鸟鸣,那是我之前从未听过的美妙声音。这就是春天的田野吧。嘎什根的甸子怎么那么多野花啊,那紫花应该是马蔺,我认得,其他的我都叫不上名字。问爸这个是啥?没等到回答,下一片已经不是刚才看见的了。它们那么小,那么杂,黄的、白的、红的;举着的、吊着的、眨着的……一路追着你看。爸似乎很骄傲,不屑回答我的问题,叫我看道,好好开车。
村村通的路况真好,道路两边的树比城里的绿化带精神多了,娇黄的连翘水洗过一般,丁香花芬芳繁茂,一阵阵暗香涌进车内,柳条漫不经心地悠荡,偶尔有小鸟箭似地从中间蹿射出去。爸如同见到老熟人一般急喊:“哎呀,红马鹩,多少年不见了,又来了”。说得好似全世界都在迎他一个人。
嘎什根是个富裕的地方。
一路过来,大片大片稻田,湿气很重。小满时节,田里的稻苗刚站稳脚,齐刷刷绿在池子里,铺展到大地尽头。不时有水鸥在秧苗头顶划过,悠悠低鸣。村头儿古榆粗壮遒劲,榆钱肥厚,把进村路棚成一条幽深的隧道,有房子在绿荫后若隐若现。世界那么小,小得好像只有嘎什根。听爸说过,“嘎什根”在蒙古语里,就是只有一户人家的意思。多形象的名字。这里美得就应该只住一户人家。进到村里,家家房子几乎一样,白墙黛瓦,连院子都那么统一,哪个是大伯家啊?
老爸好像“识途老马”,身体自带导航,循着空气中的味道就能认路。从他身上,我相信人是有根的,只要回家,不管离开多久根都在。
大伯一家已经在门外迎着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那么多人。一条大黄狗兴奋地围着几个小孩转圈跑,看见我的车,立刻站定,警觉地竖起耳朵打量,不知道该不该“汪汪”。爸一下车就给大伯抱住,两个老头没说话眼睛先湿了,拿手背擦了又擦。他们平时总在视频里聊天,但这回毕竟不同,泪水隔着手机流不出来。大娘和大嫂对我的到来毫无准备,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还是要当新娘的侄女云玲,上前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颤颤地喊了声:“小姑,你怎么来了。”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又是笑又是跳,大嫂抹着眼睛连连问,“哎呀,哎呀,格格,你怎么来了,信上没说你来呀。”好像我是不该来的人。
第一次来这儿那年,我12岁,云玲大概两岁吧,我记得大嫂用吃饭的二大碗给我沏了一碗麦乳精。我几乎一口气干了,云玲盯着我的碗看,见我放下,她抓过碗把剩下的舔了一遍。大嫂脸上讪讪的,嘴张了张,没说什么。那时,她们过得困难,人多地少,庄稼产量低,这几年堂哥在盐碱地上种水稻,日子渐渐好起来了。
我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四轮农用车和一台银灰色的小轿车。堂哥比我大二十多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一些,农村人风吹雨打老得快。这些年他没少遭罪,不光开发盐碱地,还在当地供电所上班,具体干啥我也不清楚。听大伯跟爸说,他连鸟在电线杆上坐窝的事都管,我很好奇。这回看见他,我忙不迭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堂哥笑着说,嘎什根湿地多,每年来不少候鸟,这几年来得更多。电力线路总有鸟坐窝,有些窝还是特别珍贵的鸟,东方白鹳,听说过吧?见我错愕,爸问大伯,就是“长脖子老等”吧?他这么一说,我更蒙了。大伙哈哈大笑,跟着大伯往院里走。表哥说,你爸他们小时候,这鸟很常见,现在可金贵了,听说全世界不到一万只。可这些鸟巢刮风下雨容易造成停电。怎么整呢?我们就想办法帮鸟搬家。
说起来也是缘分,因为帮鸟搬家,堂哥认识了这个姑爷。供电所向保护区请教“招引巢”的做法,保护区派技术员小曲帮助他们设计“招引巢”,都成功了,其中的一个巢当年还孵化出了幼鸟。大哥骄傲地说:“老妹儿你知道吗,那年全莫莫格保护区也不到100只东方白鹳,我们竟然孵化出1只。”堂哥发现小曲这小伙不错,他见过小曲饲养铁嘴蜡子幼鸟,那真叫精心,那小鸟还没睁眼,放手心里好像一块肉,就这么一点儿一点儿养大了,小媳妇对孩子都达不到他那样。我不禁偷偷打量站在四轮车旁的这个瘦精的小伙,腼腆、话少、其貌不扬,但有种沉稳劲。我在心里默默替云玲高兴。
云玲的婚礼答谢宴在家举行,堂哥在院子支了大棚,里面摆了十来桌流水席,好酒、好菜,好热闹、好亲切。客人中有个笑眯眯的老头,总有人围着说话。堂哥告诉我,这几年他就是跟这位老任头学种水稻,一点儿一点儿把家业扑腾起来的。堂哥说,老任头大号叫任志国,他不光教他们治碱种稻,还帮钱、帮物,是他们稻农的“大贵人”。去年,老任头把大米都卖到北京了。我想起路上看见的稻田,也许那儿就有老任头的地。
爸和大伯陪一会儿客人就回里屋歇着了,老哥俩有说不完的话,外面有堂哥他们招呼。我给他俩沏了热茶,摆在炕桌上。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两人的唠嗑声像穿堂燕子的呢喃,又像怕人听去的秘密。爸说,那年搂柴禾时大伯打过他,就因为他俩谁都不愿意像爹,他说他像,他说他像,后来就撕巴开了。爷爷年轻时赶大车拉脚,被碱坨子砸折了腿,落下了踮脚的毛病,村民背地里都叫他张瘸子。大伯说,三儿你还能梦见咱爹不?爸说,梦不着,老头不稀罕我,还是你像咱爹。大伯说,三儿你晚上想吃点啥,半天等不到回答,再看时,我爸已经头朝炕里睡着了。我想给他身上盖点什么,一看爸的脑门儿一层细密的汗珠,身下的炕席热得烫手。大伯说,你不用管他,叫他烙烙腰,多少年没睡大炕了。
看来今天是走不成了。对此我早有准备,出来时就跟家里打好了招呼。爱人说爸回去一趟不容易,你放心吧。
我没惊动别人,悄悄出了院子。大家沉浸在宴席的欢乐中,没人注意我。村道很静,没有什么人,空气中弥漫着烧着的柴禾味和羊粪味,村外是看不到边际的稻田。将近傍晚,田里蛙声四起,循着蛙鸣,走到哪儿,哪里马上就安静下来。脚下池埂子里水波荡漾,激发出细碎的浪花。身后,来时的那片房舍随日头矮了下去,如童话城堡,藏着很多秘密,而我,也在童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