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一天，到访一家名为梵墨的古旧书店，说是去书店，其实更像是去见一位神交已久却从未谋面的友人。
书店“藏”在安达街一个老旧小区里，本以为踪影难觅，或许是缘分使然，没借助导航，也没走任何弯路，就见到了她。没等进门，就感觉这古旧和老旧颇为契合，倘此店开在繁华商圈，大概也就没了这番滋味。
店的窗子已推开，灯也亮着，我走进去，没有人，吧台上方那些摇曳的风铃跟我打着招呼。我在第一排书架前驻足很久，有个人从另一个区域走过来，惊讶地招呼我：“这么早就来了，是第一次来吗？”得知我是新客，他便对书店做了简要的推介。
或许是见我看得仔细，他邀我喝茶谈天。虽然这个时节当喝绿茶，但考虑到春光里尚有几丝凉意，他特意泡了壶红茶。他姓王，是书店老板，人很爽快，详细解答我所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也很细致，比如取茶时会在秤上掌握一下茶的克数。
他母亲早年是长影的工人，曾摆地摊卖旧书20多年，如今店里10万本旧书有一半是母亲给他的。他的经营理念和母亲摆地摊的经营理念是不一样的，2017年，他一接手旧书生意，就租了间仓库，把旧书请到了室内。他在网上卖旧书，这间屋子其实就是线下书库，除了一个简易的炕（改造时已拆除），满屋是书，旧书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2020年，一个叫马若梵的姑娘走进了他的生活，生活里多了个她，旧书店也就成了他俩生活的全部。做旧书不是件容易的事，放弃的念头时常在脑海里闪现，但这两个有情怀的人一直在坚守。最困难的时候，甚至将两辆车卖掉，将房子抵押上。几年前，他们也试着做短视频，可一直没火，直到后来有个视频在小红书上意外走红。说是意外，其实也是必然，可谓积跬步以至千里。
2024年，他们将店面进行扩容，整体达到400平方米，面积扩大了很多，但旧书仍然是这里的绝对主角。“我们将旧书摊摞了起来”，老板这句看似平常的话，着实打动了我。很多品相好、年代久远的精品旧书是书脊冲外、横着摞放的，这样摆放不伤书。早年，旧书摊在户外，旧书散落在地上，风吹日晒，读者即便蹲下来也是俯视它们；如今，摞起来的旧书摊，让这些旧书移步室内，卧于书架，读者自然是平视乃至仰视它们。从野地到家里，从地面到高处，本质上是对知识、对文化的敬畏。
店里养了些鱼，养了些猫，以及两只玄凤鹦鹉，还有些绿植点缀其间，它们连同读者、访客，为古旧书店增添了不少生机与活力。吧台上写有一句话，“本店不只卖书，还卖其他物品，目之所及，皆可买走（主要看老板娘心情）”。大概除了老板娘，店里的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着买走的。除了旧书、手串、文创，店里还有两个吸引我的地儿，一个是放着数百盒磁带、录像带、碟片的区域；一个是放着几十本旧日记本的区域。那些写有日记的旧日记本，藏着很多人的秘密，字里行间，有青涩，有懵懂，有理想，有彷徨……
这个店，从装修、布置到维护，都是店家和友人自己动手，甚至阅读区的三张桌子和一组书柜也是老板自己做的。白喝老板的茶，有些不忍心，我点了杯咖啡，盘着手串的老板说咖啡得等马老师来做，最近几天连续熬夜，马老师有点不舒服。他们彼此的称呼挺有意思，一个叫王先生，一个叫马老师。当然，称马若梵为老师也不奇怪，毕竟，在认识王先生之前，她确实是美术老师。她为这些旧书辞了职，专职为“第二个家”忙前忙后。近4年，他们全年无休，每天工作12小时，在书店里每天步行竟也超万步。
很多书友被他们感动，很多书友心疼他们，于是有的将自己的旧书赠予他们，有的将家里的旧物件拿过来装饰书店，有的听说他们买不起咖啡机直接送来咖啡机，有的来店里做义工帮着整理旧书、制作轻食。令人欣慰的是，在他们的坚守和友人的帮助下，这个以卖旧书为主要收入来源、这个“三元起价”的古旧书店，债已还清，也能够做到收支平衡了。
可能是当过老师，也可能是天赋异禀，这位擅长画油画、画唐卡、设计手串的马老师，口才也不一般。她做的“旧书店日记”系列短视频，被很多爱书的朋友关注。每天以“哈喽哈喽，大家好”开场，两分钟左右的视频，金句迭出。下水管道堵塞、书店漏水、咖啡拉花失败、有读者买到盗版书、女性读书的意义等，每个短视频都说得云淡风轻、乐观豁达抑或蕴藏哲思，有的多少还有些妙趣禅意，“若梵”倒也有些人如其名。
面对柴米油盐，或许再通透的人，也难免有低沉的时候。记得有一期3分钟的短视频，马老师流露出压力、恐惧乃至崩溃，那天几乎没有开张，还是一个书友同情她买了本旧书，转过去五块钱。“走这条路值不值？”“还能撑多久？” 那天，她和王先生离开书店时彼此相问。她说：“那五块钱，不只是一个数字，它像一根针，轻轻地戳破了我这段时间好不容易鼓起来的气球，啪的一下就泄气了。” 即便如此伤感，但她在视频的最后，又一次调节好自己的心绪，乐观道：“我的书店永远要在晚上，给那些需要灵魂安放的人亮一盏灯，也谢谢那五块钱，让我知道还有人需要这里，也谢谢这么没出息的我，有一点压力精神就崩掉。当然了，明天我还会依旧照常开门，明天早上起来，我又是那个蓬勃向上的自己，明天见。”
录那期视频的前后，她多半是哭过，但想必泪中也藏着笑吧。此刻，店里的音乐播放的恰是王菲的《人间》，“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此刻，这首歌，是为她唱的，是为满室旧书唱的，是为每个热爱阅读、坚守书店的人唱的。
马老师来了，给我做了杯咖啡。临时有事的我，来不及细聊，喝完咖啡便匆匆离去。路上，我一直在想，爱阅读，爱逛书店的人，大概运气都不会差，他们的每一个梦都不会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