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夏日蜻蜓极多，蜻蜓体长身细，两对翅膀薄如轻纱，飞时飘飘忽忽，十分美观。

我小时候常常蹲在田埂上观察蜻蜓，因而很自然、很清楚地看到蜻蜓种种生动有趣的形态：有时静卧于稻叶尖，一动不动，似在酣睡；有时疾飞而去，在空中划出几条清晰流畅、潇洒自如的弧线，阳光下其翅膀泛出五彩流转的光辉。

蜻蜓的种类十分丰富，有红的、蓝的、绿的，以及黄黑相间的，最常见的是淡蓝色的那种，当地人习惯称之为“蓝灯盏”，常成群结队地在稻田上空飞翔，从远处看去，如一片飘浮的蓝雾。与此形成极好对照的是另一种全身赤红的蜻蜓，即“火镰”，飞时速度极快，倏忽东西，因此极难捕捉。

村中老人说蜻蜓是益虫，专吃蚊子。我曾亲见蜻蜓捕食蚊子的全过程：蜻蜓悬停在空中，猛然加速追击蚊子，将之叼于口中之后，落于叶片之上，从容进食。更难得的是，蜻蜓的复眼极大，几乎占了头的一半，因此可以合理地推断，它之所以能这么准确、迅捷地捕获飞虫，必因视力极佳。

捉蜻蜓是乡下孩子十分喜爱的游戏，用细竹竿系上蜘蛛网作网兜，趁蜻蜓静卧时悄然靠近，一罩即获。捉到蜻蜓之后一般玩一阵就放生，因为大人们都教导蜻蜓是稻田的卫士，不可伤害。极少数调皮的孩子，会把蜻蜓的翅膀撕去一小截，让其飞不高、落地上扑腾，但这样做必然招致大人的严厉责骂。

雨前，蜻蜓飞得极低，几乎要碰着人的头皮。田里干活的人一见到蜻蜓低飞就晓得要下雨，于是赶紧收拾农具回家。蜻蜓在我们乡下被称为“天气预报员”，比收音机里预报的还要准确。后来，学了科学常识，才明白其中道理：雨前气压低，小飞虫都飞得低，蜻蜓捕食时自然也飞得低。

黄昏时，蜻蜓逐渐少了，蝙蝠已在空中飞翔，二者都是捕蚊能手，故而白天有蜻蜓当班，夜晚有蝙蝠值班，配合得极其自然。有时有迟归的蜻蜓被蝙蝠当作蚊子追逐，蜻蜓拼命扇动翅膀，发出急促的“嗡嗡”声，仓皇遁去。

夏日将尽，蜻蜓好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飞得格外狂放，在稻田上空成群结队地盘旋，翩跹最后的、最热烈的舞蹈。某天清晨起来，便见蜻蜓大大减少，不知去向。只有几只蜻蜓停在已经开始泛黄的稻穗上，翅膀上沾满晨露，飞起来十分吃力。

深秋，蜻蜓极少见到，阳光温暖的午后，偶尔能见到一只孤飞的蜻蜓，掠过收割后的稻田，其姿态、神情极其落寞。孩子们此时也不会去追逐蜻蜓了，因为深秋有更好玩的事：捡稻穗、挖红薯、烤玉米。

冬天是绝对见不到蜻蜓的，小时候我经常想：它们都到哪儿去了？后来终于弄清楚，绝大多数蜻蜓活不过冬天，秋末便结束了生命周期，但是它们会产卵于水边或泥土之中，待来年春天孵化成水虿，再经数次蜕皮之后于夏天羽化为蜻蜓，由此自然地完成生命的循环。

现在，再回乡下去，蜻蜓没有过去那么常见了。偶尔见到几只，孩子们也早已不像我们当年那样，见了蜻蜓就去追赶，因为手机、平板电脑上的游戏更吸引人。

只有老人还在门前矮凳上坐着，看零星飞过的蜻蜓，很自然地陷入对往事的追忆。蜻蜓飞过之处，既是稻田，也是几代人的记忆。

由于蜻蜓不知人事之变化，故年年都乘旧时之风起舞，它们每年夏天如期而至，虽数量比以前少了，但仍尽其自然之职：捕蚊、繁殖、死亡，生命虽短，绝无虚度。

我最后一次在乡下长住，是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乌云压顶，大雨将至，此时成群的红蜻蜓在低空飞翔，极像了一团飘动的火。雨点落下来，打在脸上十分清凉、宜人的感觉，蜻蜓仍在飞翔，似在为雨水的到来举行某种庄重而优美的仪式，而我立在那里没有动。

从种种迹象来看，眼前的这些蜻蜓很可能是我童年所追逐的蜻蜓的后代，可彼此不认识，但是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同一块土地之上，都与乡村有共同的记忆。蜻蜓未变，乡村已变，记忆中所见的蜻蜓之舞仍像当初一样鲜活。

雨停以后，成群的蜻蜓在空中飞翔，沿溪水低低盘旋，其中最多的就是所谓“架排”，即叫“小车子”的蜻蜓，交配时一对对叠着飞。我不由自主地想：世界上最自在的莫过于大自然，蜻蜓这样的小生命，跳着合欢之舞，点水而飞，在雨后、在风中，各寻所爱之伴。

蜻蜓打扮得极其美观，飞行时又似行为艺术，姿态翩跹，身轻如燕，显然是有意识地在异性面前卖弄风情，但是它何曾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孩们早已各就其位，举着网兜，执着竹竿，静静等候捉它。一眨眼便能抓几十只，连正在“架排”的也绝难逃脱。小孩的眼睛真尖，对这些“赶时髦”的小生命竟半分体恤都没有。

时光如流，如今我家住在城北，阳陂湖是杭州第二大湿地，湖与湖彼此连通，雨后柳条更绿，荷叶更鲜，精神抖擞，堤岸上捉蜻蜓的孩子欢呼雀跃。我闲来无事便去那里走一走，站在一旁静静观赏，真觉得天真烂漫，童趣横溢，连阴天都似有了光华。

想到几十年前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见到此种情状，心里自然痒痒的，老胳膊老腿也想试一试，便回家去寻旧网兜，结果发现线已断、竿已裂，满是蛛网尘埃。此网已经跟着自己好多年了，摸着它，心头顿时空落落的，青春一去不返，少年时的事终究不能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