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父亲将四张新编的炕席分别卷成四个席筒,两筒一组绑在大扁担的两头。然后他戴上棉帽子和手闷子,来到大扁担前弯下腰,肩膀用力一挺,“嘎吱”一声挑起担子上路了。这时,母亲拉开房门,一股寒气直逼进来……我看了一眼地桌上的闹钟,时间还不到凌晨两点。
父亲赶集走得这么早,是奔往30里外的刘家店。本来附近就有个集市,但编席子的人家多,价格也就低,在刘家店那里,一张炕席可多卖两三元钱。
我爬出温暖的被窝儿,趴在寒冷如冰的窗台上,将窗花吻化一小块儿,可窗外什么也看不清。此时,父亲正挑着重担,行走在这寒冷漆黑的冬夜里……“嘎吱、嘎吱”的扁担声渐行渐弱,直至消失。母亲收起桌子上父亲刚刚用过的碗筷,盆子里还剩了几个苞米面饼子。中午,父亲将在集市上就着寒风,嚼着他揣在怀里的硬饼子,而且连口水都没有。要等到把席子卖上好价,他才能抱着扁担往回赶。
每年从初冬到第二年入夏,父亲用不上十天半月,就要起大早赶一趟刘家店的集市。那时的冬天比现在还要冷,夜里常常低于零下30℃,父亲卖席子回来,都是上灯以后了。有一天,天黑了很久父亲还没回来,我急切地守在村口,等待着父亲,冷了就跺跺脚。乡下的夜晚异常宁静,可以听到几里以外的狗叫声。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多,才远远地传来积雪上“吱嘎、吱嘎”的脚步声。尽管无法看到远处的人影,但我还是冲着黑夜喊了一声“爸——!”这时,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问父亲,怎么回来这么晚。父亲平淡地说,从集市上往回走时天就黑了,结果迷了路,经一路打听才摸索回来。
父亲小时候体弱多病,12岁才上学,后来考上了初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当地村小教学。由于工作出色,思想上进,不久便担任了学校的团总支书记。原本前途无量的父亲,受到嫉贤妒能的人排挤,一气之下便回乡务农了。当时,我还没有出生,家里除了父母,还有年迈的奶奶、上中学的老姑和两个未上学的姐姐,家庭生活的担子很重。父亲在生产队挣的工分,还不够领取全家人一年的口粮,每年都要欠下一笔口粮钱。父母只能靠编席子,在下一年还上欠债。
父亲属于半路学农活,做起来不熟练。春天刨茬子、夏天铲地、秋天割地……做这些农田里的活计,常常被甩在后边。小时候,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心里特别难受。父亲则闷头劳作,别的社员到地头歇气时,父亲才慢慢地赶上来,但他却没有了喘息的时间。
当队长的四姥爷尽可能地安排一些零活给父亲,比如铡草、纺经子、打绳子、开会读报纸、帮会计核对账目、写公约标语什么的。尤其,上边要求各生产队汇报典型材料,队长就去地里把父亲喊回来,让他在家里写稿子。父亲是个乐观幽默的人,时而一句话,就让周围的人忍俊不禁。谁家遇有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去做“账房先生”,经他手记过的礼账,从没出过差错。每逢春节,我家特别热闹,来求父亲写春联的人络绎不绝。
冬季夜晚的煤油灯下,母亲坐在席案子上编席子,父亲则坐在一旁破秫秸。破出来好大一堆后用石磙子碾压,用温水滋润,这样才能刮出编席子的席条。漫漫长夜里,只有那盏萤豆般闪亮的煤油灯,陪伴我任劳任怨的父母。后来,我曾统计过,那些年父母编过的炕席如果连接起来,可以从家乡的小泥屋,一直铺到几十里外我所工作的办公大楼。
当我和两个姐姐长大一些时,完全可以辍学务农挣工分了,不但用不着父母那么辛苦,还可以成为当地的富裕户。然而,父亲却始终认为知识是有用的,要求我们不但不能辍学务农,而且一定要把书念好,把高中读完。
1979年,父亲重新回到单位,并担任领导职务,我们姐弟三人也先后考取了正式的工作岗位。这时,我才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周围的人也无不叹服父亲的远见卓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