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居延边州的日子,像是一场短暂却酣甜的梦。
2025年春日,在我国唯一的朝鲜族自治州和最大的朝鲜族聚居区,那些显露或深藏于冻土中,热血的、深情的、神秘的、悠远的、震撼的民俗风情和文化现场,绵延了我一次次夜深人静时对东北故事的深沉遐想。
当我试着以“揽胜·探微 问道吉线G331大型文化采风活动”采风团一员的身份,通过日志的形式重新拾捡并记录下这些回忆时,发现G331国道延边段的每一场探访、每一次邂逅,都如此意义非凡,凝结着这颗东北明珠的历史景深和文化魅力。
2月22日 星期六 晴 延边州安图县
安图县坐落于长白山之北,为长白山第一县。当采风团从位于二道白河镇的长白山下第一村——奶头山村的清晨逐渐苏醒时,前一晚座谈会亢奋的余韵尚未消散。但见万籁俱寂中,弦月孤悬,目之所及尽是丰润澄净的积雪,间或几枝兀自张扬的枝丫,奶头山的清晨竟被铺排得如此明明净净、爽爽朗朗。
远眺长白山,历史在这里交织汇聚,将眼前这个静谧祥和的旅游小村投进那段并未远去的岁月。1909年,清政府在长白山区设立了安图县,曾考察长白山及三江(松花江、鸭绿江、图们江)之源、鼎鼎大名的刘建封出任安图县首任知事。
刘建封,有“天池钓叟”之雅号,山东安丘(原属诸城县)人。他到任后,采取了一系列发展经济文化的措施,还号召山东诸城的老乡前来安图定居,以解决劳动力严重不足和扩大边防队伍的问题。自设县起,刘建封便以其非凡之举和人格魅力,在安图县乃至长白山区大展身手。
多年后,又一批山东人从青岛、临沂等地跋涉而来,和他们的山东同乡刘建封不同的是,这些人将此后的人生根脉彻底扎在了安图这方苍莽大地里。几度春秋几度梦,当年的青壮年乡音未改,鬓毛已衰,但他们热血拼搏的故事却在两江镇著名的山东人聚居村大兴川村里口口相传。
见到3位山东村民时,历史与传奇就这样倏地在眼前合为一体,聚焦到这些和蔼的老人身上。
73岁的孟宪良老人谈起往昔,浑浊的眼里闪烁着泪花,眼角红红的,嘴角却始终是昂扬的。靠着一双手与一颗不畏困难的心,他硬是在这个陌生的小村一点一滴拼得了生存的资源。从瓦楞房、大坯子到砖瓦房,如今一家六口其乐融融,家里还出了两位银行高管、一位村妇女主任。长白山下的这座小村,在人生窘迫时为他们播下了希望的种子,经过多年孕育、萌发,已开枝散叶,福泽后人。户口本上的东北户籍,不只是地理区划的简单标识,更多展露的是关东大地乃至多民族聚集地延边州海纳百川般的辽阔胸襟和包容气度。
下午,从安图县疾驰到延边州和龙市,由G331国道下车后,我们站在四面环山的渤海中京城考古遗址公园里,凛凛朔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似乎想在心河留下一圈圈激荡的涟漪,让人无言体味到了历史的冷峻与神秘。
典籍里曾显赫一时的“海东盛国”,眼前地面上的痕迹已几不可考,只剩下宫阙的地基和展厅里贞孝公主墓壁画上那丰腴富贵的盛唐气象。当历史的火焰熊熊燃烧过后,我似乎从这尚未变成灰烬的一角,瞥见了昔日渤海国文化的富饶。
心有所思,步履犹不停。夕阳漫过和龙市金达莱村整洁的街道、雅静的白粉墙与花格窗时,一户人家门前高悬着的无数彩色风车引起了我的注意。春风浩荡,它们就像受了鼓励一样拼命地转啊转,呼啦啦作响,款款抹去了我们一天的疲乏。
2月23日 星期日 晴 延边州和龙市
晨光初绽,寒意轻笼。在图们江上游左岸的崇善镇军舰山脚下,这座偎依国境线的小城仍枕着清静轻眠,早起的山雀却已在枝头啁啾啼唱。
从“G331和龙崇善1111km”打卡处前行几步,便是始建于1929年、素有“图们江第一桥”之称的古城里口岸,目光往左睃,猛地看见“《红太阳照边疆》歌曲发祥地”几个红字,正在晨曦微露之时闪闪发光。
发光的当然不仅是那几个文字,更是那段火热年代里歌曲承载的和龙精神!直到驱车前往“元峰水渠展览馆”,亲耳聆听了这个令人热血沸腾的故事,才明白小镇崇善,何以自强自立、坚韧不拔!
20世纪50年代,不畏艰难的崇善人硬是咬牙在悬崖峭壁上开山劈岭、凿石穿洞,成功将图们江水引至高出水面50多米的山顶平原,使海拔600米高的长白山东麓台地上种上了肥沃稻田。1966年,深受元峰渠倒虹吸工程感染的和龙人韩允浩、金凤浩,填词、作曲共同完成了这首经典的作品,歌曲中“劈开高山,大地献宝藏;拦河筑坝,引水上山岗”就是崇善镇上天村元峰倒虹吸工程的生动描绘。踏出展览馆,身后积雪未消的草坪泛着闪闪银光,车子沿盘山公路迤逦而上时,《红太阳照边疆》高亢的旋律忽如清泉漫过车厢,每个人的眼里都雀跃着炽热的光。
今天的崇善,激情岁月尚未远去,考古新发现——和龙大洞遗址又将和龙、吉林,乃至东北亚的历史悄悄向前延伸至5万年!
在G331国道旁,苍茫的延边大地上,一处被围罩起来的考古发掘现场内,便是一条通往史前的时光甬道。澄净微寒的风掠过山峦,掠过我们略微震惊的脸庞。或许,我们对东北历史的了解远比实际要浅薄。大洞遗址中那些曾被旧石器时代先民紧紧握在手中的黑曜石石器,曾见证过这一方沃野上猛犸象、野牛、野马等动物奔驰繁衍的热烈景象。于我们来说,它不是乏味的考古名词,而确确实实曾被一双双温热的手轻轻抚摸过。更让人嗟叹的是,从古人类的那一双手,到考古专家们的这一双手,时光竟悄然在指缝间溜掉了5万年!
土壤深处,它们裹挟着过去的生命和形态,换成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姿势,化作大地的一部分。吉线G331周边的这一方土地,壮阔厚重得超乎我们的想象,甚至可以这样说,这片长白山下的土地,撒播了东北文明的缕缕曙光。
2月24日 星期一 晴 延边州龙井市
前几日空气里还游荡的早春寒意,好像被太阳相中,一丝一缕地抽走了。今天,在秀美的龙井市,我们几乎不用再围着围巾、戴着帽子了,反而想挽着春光,携着暖意,把“揽胜·探微”的心推向高潮。
来到延边时,经常听人讲,龙井市是我国朝鲜族民俗文化的发祥地,是我国境内朝鲜族居住最集中、朝鲜族民俗文化保存最完整的地区。与龙井邂逅时,一个时尚靓丽的边境美域让人神醉情驰,探着探着,尤其在昨晚座谈会上龙井诸位专家的激情阐释中,方晓得,现代与传统,在龙井市身上居然能如此和谐共处。
上午,采风团兵分两路,一路按照既定计划,从蜿蜒而入的龙井市三河镇汗王山城(朝东山城)石碑处折回寻访古树名木,另一路则饶有兴致地从汗王山下,沿着已被积雪覆盖、看不清前路的陡峭山路,寸步难行地一步步登往汗王山城。
汗王山城,曾是满族先民繁衍、生息的地方,积淀着厚重的民族文化。虽然天气回暖,但汗王山上,仍披着漫山遍野的雪衣。前行漫漫,勇敢者先行。几位采风团成员选择踏雪寻城,其间几多疲乏,但雪中美景当属难得一见,尤其当亲手触摸到汗王山遗迹的那些石壁城墙时,“揽胜”有了回报,“探微”有了深意。余秋雨曾说:“我只相信实地考察,只相信文化现场,只相信废墟遗迹,只相信亲自到达。”触摸的当下,便唤醒了历史与文思,也开启了灵感洪荒世界的大门。
午后的开山屯镇,春光更加明媚,似乎不小心染上了蜂蜜的琼浆。从龙井市开山屯镇光昭村特色民俗与历史展中走出,步入船口村的木栈道观光平台,但见沃野千里,云淡风轻,一扫刚刚在展厅里看到歌哭岁月时的阴霾与沉重。
夕阳漫过整个小村,一群黄牛顺次、悠闲地踱步在大地上,颈间牛铃叮当作响,宛若从岁月深处流淌出来的绝妙清音。牛铃摇春光,心意在浮动……此刻,不是桃源,胜似桃源。龙井之行,终于为采风团画上了最抚慰人心的句号。
可是,有限的笔墨又怎会将一路上的见闻全部囊括?
那些独属于边境小城的美好瞬间,将永远铭刻在我们心间。难忘二道松花江上邂逅的那条冰封的小船;难忘在清晨的边境小镇散步,任山间劲风吹红我的脸颊;难忘途经上天村时,纷纷停下吃草、一脸懵懂望向我们的牛儿们;更难忘当采风团成员在夜行间因疲乏大多昏昏欲睡时,司机师傅已穿过一个又一个突如其来的急转弯……
卢梭说:“我只能行走,不行走时就无法思考。”或许真正的思考从来不是凌空蹈虚,而是应该像脚下的这条坚实的G331国道一样,在大地、在密林、在江畔间,逶迤而来,灵根深种。至于那些真正引人迷醉的风景和文化,大多不在观景台上的取景框里,而常常深藏于大地,隐居在边陲。仅在此采撷几片云朵,等待吉线G331上延边州的故事,被真正读懂她的灵魂,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