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假小子”。每天顶着一头比男生长不了多少的短发,分外羡慕能绑上漂亮头绫子、满头飞扬长发的小伙伴。为此,我常和母亲抱怨、耍脾气,“我也想留长发!”母亲每次听后都脸色一沉,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工作忙,没工夫给你编辫子,你想留,长大了自己爱留多长就留多长。”
母亲的话是不容置喙的,我也十分心疼母亲的操劳。作为一名普通的铁路职工,母亲那时的工作是夜班,上一休二,做的是为入库的一列列火车清洗的重体力工作,忙碌时,常常伴着水刷声清洗到凌晨四五点钟。哪怕是如此辛苦,在夜班下班的那一个白天,我也很少见到母亲在家补觉休息,她总是勤奋地洗洗刷刷,把家里拾掇得一尘不染。
就这样,我只好被迫“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假小子”的事实。因为短发也有短发的好处,洗头方便,夏季凉爽,早起上学更是梳几下就神清气爽。只是闲暇时,看着街上卖的红红绿绿的发夹、发带,心中溢满了羡慕与苦涩的滋味;假期时,我也常和当时也留着短发的表妹,玩耍时把裙子套头上,想象那是我们一头飘逸的长发……
有一年临近春节,我的短发长势喜人,蓬蓬松松可以勉强拢成两边的小辫子了。大姑给我扎了两个羊角辫,终于系上了我一直想要的、粉红纱样的头绫子。我猛地抬眼瞥了一下镜子,忽然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因为害羞而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她梳着整齐的空气刘海,两侧高高梳起羊角辫,尤其是那头绫子,怎么那么娇俏,那么可爱!
我大喜过望,十分满意这个形象。谁知下了夜班后的母亲过来接我,看后掩不住地笑。过了一会儿,她悄悄对我说:“摘了吧,像个土土的小丫蛋。”
那时的我还不能理解母亲超前简约的审美,只觉得一团火热滚烫的心顿时被泼了个透心凉。我悻悻然摘掉了头绫子,把它绑在了我的小熊玩偶上,惋惜地看它仍旧闪耀着粉灿灿的光泽。几天后,剪完头发的那一刹那,我抬头瞥了一眼镜子里噘嘴、头发又变成扎人程度的“假小子”,欲哭无泪,心中却也在暗暗发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留——长——发!
时光就这样在我每一两个月不情不愿去理发店理发时,把童年快速地落在身后,不知不觉迈入了我的青少年时代。高中后,我住校了。我以学习任务重为借口,渐渐蓄起了头发。后面刚能梳起小辫子时,因为过于短小,简直像后脑勺下莫名支起了一条横冲直撞的枝丫。后座调皮的男生,下课时总爱偷偷揪我的小辫子,每次都是一脸得意的坏笑。
成长了无痕迹,头发陪着我一起长大。渐渐地,熬过了头发尴尬期,剩下的只需要轻松一拢,一根发圈就能轻松解决。每次周末回家时,我望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已到了肩膀的女孩,满心欢喜——我终于有了大人的模样。
更让我兴奋的是,工作变得没那么忙的母亲也开始蓄起了长发。她看出了我满脸的疑惑,小声嘟囔着:“哪个女人不爱长发!还不是以前太忙。现在你也长大了,还是留长发适合你!”
我愕然,继而眼眶湿润,我的小心思终于得到了母亲的认可!对于母亲,从此再无怨言。
那些年,只要我学校放假,母亲便充当了我的逛街搭子和做头发搭子,变得越来越像我的“闺蜜”。当再次从理发店里出来时,我不再是那个噘着嘴的“假小子”,而是一个含着笑、发丝乌黑浓密如瀑布般倾泻在肩上的女子。我习惯了有它披在肩上轻柔、温暖、飘逸的力量,像一条条俏皮的丝毯,不时调皮在我的额头、脸庞、肩头,甚至心间轻拂,让我安心、自信。长发也伴着我研究生毕业、结婚、生娃,哪怕是在孕期我也没有剪成短发。
2016年的夏天,我帮病弱的母亲细心地洗了头,轻轻梳着她不时隐现白发的长发。母亲最后一次编了一个麻花辫,我强忍热泪,拿着剪刀一下下地剪掉了母亲那三千烦恼丝……化疗后的一个飘雪的日子,母亲送我一枚泛着莹玉般奶油色的精美羊角梳,安慰我说,她不在的日子里,每当我用羊角梳梳理飘飘长发,就好像她还陪伴在我身边一样……
又是一个飘雪的季节。我用羊角梳轻轻梳着长发,任发丝在雪花飞舞中翩然飞扬。我爱长发飘飘,更爱那个送我羊角梳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