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5年哈尔淖冬捕,第一天就爆网了,始料不及。一网打上来30多万斤,那鱼,活蹦乱跳,金翅金鳞,胖头胖脑,老壮观了。多少年没这么丰收了。七十来岁的“鱼把头”徐老犟说,“这下掏上了!”。在我们家前边那趟街卖鱼的渔场职工老高婆子跟我说,不是有鱼就能打上来,这多少得有点“命”。我知道,她说的命是运气。我信。
再早,这条大淖比现在大,我小时候上大舅家串门,他家东边是江沿儿,涨水时,水漫过围堰,进了屯子,门前就是河。鸭子、鹅成天泡在水里,游啊游,根本不用喂,它们把蛋也下到淖里。我跟表弟就上水草里寻蛋,捡一小土篮是常事,白皮儿的、青皮儿的、青皮儿带斑点的……秋天,野窝里还能孵出小鸭。
傍晚,大舅母和屯子里别的妇女站在河边鸭鸭鸭鸭地唤,刚刚还寂静的天地,没一会儿,河面就出现密密麻麻的鸭群,越到近前越热闹,嘎嘎嘎,吵得满世界都是鸭子,听不清个数,更别说辨认哪只是哪家的了。但你不用操心这个,一上岸,它们会自动分开,各回各家,绝不会走差。那些新孵出来不久的毛茸茸的小黄鸭拧着腚紧紧跟在大鸭子后面,连跑带颠进了院子。大舅母笑:“这帮神兽,在哪儿抱的窝呢。”
二
不少人把“哈尔淖”写作“哈尔挠”,“淖”“挠”都对。这个名字是蒙古语的转音,意思是“黑色的泡子”。蒙古语常用颜色给地方命名,呼和浩特——青城;乌兰浩特——红城;我的家乡白城,蒙古语叫查干浩特。哈尔淖是白城境内的水域,却起了个黑色的名,有点意思。我喜欢这个“淖”,因为它更像水。哈尔淖周边百里尽是湿地,泡沼众多,水系相连。大淖是好几个大泡子汇聚成的,水头是洮儿河,水尾是月亮泡,洮儿河和月亮泡一起在大安汇入嫩江,奔南面的松花江而去,一路长风浩荡。
哈尔淖周围,还有不少比较大的泡子,大五家子、小八家子、小五家子、涅勒黑,这是有规模的。那些水面不太大的泡沼,盛夏时节也波光粼粼,隆冬岁月也可捕得可观的渔获。当地村社自己经管不过来,常把它们包出去,包租方式很古朴,按冰眼算账,大点的泡子一个眼儿三五万元,小点的一两万元,收获如何,各安天命。承包人其实也不怎么在乎收获,主要还是玩。雇了车马器械,请来老鱼把头,烧香、上供、敲锣、打鼓、放炮仗、祭河、寻脉凿冰,仪式感拉满。还真有那收获不俗的,一网干上来两三万斤。野生大胖头、白鲢、花鲢、青根、草根……一条十斤八斤不算啥,二三十斤有的是。这鱼卖个十几二十块一斤一哄就没。鲫瓜子就更贵了,因为少。于是,每到腊月,哈尔淖周边最热闹,总能听见炮仗响。远远寻那动静的来处,甸子里车来车往,冰面上腾起经久不散的硝烟,那烟仿佛凝固了一般停在半空,如同一幅照片里的悠悠往事。
三
哈尔淖东岸是黑龙江肇源。夏天淖里芦苇茂盛,水藏在蜿蜒的草丛中间,远远地,只听浪头拍打苇岸的哗哗声,不见水面。东岸的房子像小船浮在草上,忽闪,忽闪。我小时候,有一次坐船跟人家去淖里取挂子,那人是大舅家的邻居,姓韩。他中途回家送一趟鱼,把船摆回岸边,叫我在船上等他。我干等他不来,躺船里睡着了,船舱被阳光烤一晌午,木板干燥温暖,空气湿润香甜,水鸥在我头上翻飞,小船飘飘悠悠自己荡回了苇塘。等我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几颗星星在屯子上空一闪一闪眨眼。大舅母在岸上一声一声喊我小名,我是被她叫醒的。大舅母恨恨地说,这韩三小子,不怪说不上媳妇,太不着调了,把我老外甥丢船上,他喝酒去了。你等着点吧!
大舅母是河对岸人,我从没见她回过娘家。她一天到晚忙,屋里、院外、园子、下屋有做不完的事儿,喂完老牛熬猪食,放完鸭子经管鸡,早上一睁眼八百张嘴等着她。她大概没工夫想家。我也从没见过江那边她家的人,我恍惚记得妈说,她有个娘家哥,她爸得痨病死得早,母亲走道了(改嫁),再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那时我太小,我和表弟还没有猪圈的栅栏门高,我们在大舅母干活的时候追鸡、撵狗、轰鸽子,叫嚷着穿过苇草丛生的后院,循着鸽哨,奔江沿儿跑。
春天来了,大淖绿了,鸭子们重回大河。一冬天把它们圈得灰头土脸,可能互相都不认识了。大舅母把院门打开,这群活兽循着水汽就跑,傍晚回来时,个个干净得就像要出嫁的小媳妇。“把你们憋屈坏了吧!”大舅母笑着赶它们进圈。夕阳金灿灿地挂在烟囱上,阳光洒一当院儿,仿佛冬天根本就没来过。风把一朵鸭毛吹了起来,缓缓地奔墙外飘去。大舅母盯着看了很久。傍晚的风寒,撞上她脸上的皱纹,季节的虚弱和年岁上身的惆怅让她愣愣地出神。一切命运的真相从烟囱里缓缓升起,追着鸭毛,飘向大淖东岸。
四
早上下过一场雨,很快停了,天空像用水洗过,更干净了。地里,苞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农闲的村民开始琢磨下河,打鱼摸虾是这个屯子男人的本事。七八月,庄稼且让它自己长去,忙活一春一夏难得松快儿两天。大地,稚嫩的苞米穗子散发着不谙世事的清香,青纱帐里藏着三表姐的爱情。
大舅家五姐妹中,三姐最好看。那模样和瘦小枯干的大舅母就像毫无血缘关系。大个儿,白净,细眉吊眼,两条大辫子又黑又亮,性子软得像新弹的棉花。她应该寻个好人家。大舅母一直没断过访听十里八乡的后生,左筛右选,她已经锁定了几个目标。这些天,家里断断续续总有媒人登门,大门上那副红色的对联因为频繁开关有些残破,美好姻缘像褪色的春联,只等大红喜字覆盖。
哪知这一切都是大舅母一厢情愿。真相是在永远听不清楚的邻居的嘀咕声里泄漏的,精明的大舅母从她们脸上的笑感觉到了问题的方向。让她意想不到的是,一杠子压不出个响屁的三闺女能干出这么大个事。男方是城里来的知青,他们的爱情已经比刚结穗的苞米都成熟了。放现在,那叫奉子成婚,喜事;搁当时,叫未婚先孕,家丑。大舅母放下所有尊严,为三闺女草草置备了一套嫁妆,大舅一声不吭和这个女儿断绝了父女关系,有生之年没让他们两口子进家门。三姐过得很难,三姐夫在屯子没有地,没有工作,也没返城,后来跟人学点木匠活,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打下手。两个孩子时常回姥姥家吃口香的,吃完赶紧走,怕姥爷撞见。还好,那些年始终没撞见。殊不知,姥爷也怕撞见他们。一切爱恨,在大地的河床都如淖上的薄雾,真相早已人尽皆知。
五
这年秋天,我去大舅家的村子办事,这里早已没有了大舅和大舅母,我那不知道幸福还是不幸的三姐前年也没了。表弟一家把稻田地包出去,去了大连在船厂打工。我二姐还住在这个屯儿和儿子一起过,听说日子过得挺好,我没去,从小我跟她就不亲。那天,宁静的渔村用它整齐划一的房舍迎接着我和暮色。哈尔淖的水面虽然没有我小时那么大,却也烟波浩渺,气势不凡。前段时间上游草原连续下雨,涨水了,浪头不断拍击着高大坚固的水泥大堤,泛着啤酒沫一样的碎泡,清澈的水面上云块分外洁白。苇丛依旧和过去一样葱茏,里面不时传来鸭、鸟的低鸣。我下到坝底,小心地站到石头上,伫立半晌,尽量拣沙地走,留下深浅不一的脚窝,马上渗满积水。过去,我也愿意这么踩着沙滩走。大淖一定还记得我,知道曾经有我这么个小孩常在河边捡菱角……其实,它早就盯上了我活蹦乱跳的童年,只等我变老。这条大河,一直在寂静地流淌,这寂静无处不在,在大舅母那些鸭子的羽毛里,在挂着夕阳的烟囱上——炊烟凝固成冬天的往事,鸽子盘旋成天空的黑点,柴垛闪烁着凌晨的霜花。寂静在苞米青嫩的穗子上散发芬芳。
恍惚间,岸上有人喊我小名,大舅母手搭凉棚望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