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07版:东北风

冰骨藏春

孙原林

二月的吉林市,龙潭山还裹着深冬那层冷硬的壳儿。寒鸦扑棱棱飞过,掠过那被积雪捂得严严实实的高句丽山城遗址。城墙上的冰凌,像老汉下巴上参差不齐的胡茬,透着一股倔强劲儿;砖缝里的霜气,丝丝缕缕,仿佛是岁月留下的细密针脚,缝住了千年的旧时光。

当地的老人们常念叨,这山城底下藏着龙潭呢,早年有黑龙在这儿住着,那冰凌花啊,就是黑龙吐纳的灵气变的。在这零下二十摄氏度,冰天雪地、万物都蛰伏过冬的时节,一场关于生命的奇迹,正悄悄地酝酿着。

我顺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往向阳坡深处走。脚下的积雪,越走越薄,褐色的腐殖土和干枯的落叶渐渐露了出来。落叶边上镶着没化的冰粒儿,一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像是沉睡的大地打着哈欠,跟我搭着话儿。

猛地,一抹亮黄色闯进眼帘,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亮得扎眼。定睛一看,嘿,是冰凌花!

它们有的三五朵儿凑在一块儿,挤在老树根旁边,像是一群围在一起唠嗑的老伙伴,热热闹闹的;有的独自一个儿,孤零零地扎在石缝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硬是要在这冰冷的石头缝里闯出一片天。那细细的花茎,从冻土里钻出来,也就一寸来高,可就这么点儿高度,却稳稳地托着饱满的花盘,仿佛握紧了整个冬天的勇气,一点儿都不怕这刺骨的寒风。花茎是深紫色的,像是被岁月染上了颜色,上面裹着细碎的冰晶,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就像戴了一顶水晶帽子;花瓣是明晃晃的鹅黄色,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冰衣,像是给花瓣穿上了一件透明的纱裙。

早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花瓣上折射出水晶似的光泽,亮晶晶的;到了下午,斜阳一照,花瓣又变成了暖橙色,像是在火上烤过一样,暖烘烘的。这时候,冰衣慢慢化成了水珠子,一滴一滴地落在冻土上,“滴答滴答”的像是春天在敲门。

凑近了仔细看,有的花苞才刚刚顶破冰层,嫩黄的花瓣还半裹在冰壳里,像是个刚睡醒的小娃娃,迷迷糊糊的;有的已经完全绽开了,五片花瓣舒展开来像个小碗儿,花心里的蕊丝在寒风里轻轻颤动,在跟这寒冷的世界打招呼呢。它们和冰雪紧紧挨着,有的花瓣被薄冰裹了一半,像披着水晶铠甲的战士,威风凛凛;有的花茎贴着冰面长,花盘却倔强地往上扬。

同行的冯师傅是吉林石化电石厂的退休工人,一口东北腔,特别热情。他跟我说:“这冰凌花啊,我们当地人都叫它‘春信子’。它的种子可厉害啦,能在地下睡五年觉呢,就像个冬眠的小动物,默默攒着力气。等到二月末,天气稍微暖和点儿,它就借着太阳的暖劲儿,使劲儿往外钻,非要出来看看这世界。”他还告诉我,这花还有个怪脾气,白天开晚上合。早上太阳一出来,它们就舒展开花瓣,使劲儿吸收每一缕温暖,就像小孩子贪吃似的;晚上太阳一落山,它们就悄悄合上花瓣,抵御这长夜的寒冷,保存着身上的能量。这种活法儿,就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默默攒着劲儿,就等着“春天”一来,好好活出个样儿来。

山风呼呼地刮,松涛一阵一阵的,像是大海的波浪。冰凌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茎被吹弯了,可马上又挺直了,就像个不服输的小伙子,跟这风较上劲了。它们不跟那些春天里的花儿争艳,就趁着这万物都安静的时候,用这一抹金黄,打破冬天的单调和沉闷;用这柔弱的身子,顶开坚硬的冰雪,告诉大家春天要来了。这时候的龙潭山,雪还没化完,枯树横七竖八地躺着,崖壁上挂着大冰瀑,潭水结着薄冰。那点点金黄,就像撒在雪地上的火星子,一下子就把这山峦的生气给点着了,让这冷冰冰的世界变得有活力了。

我蹲下来,仔细看着这倔强的小花,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上的冰晶,凉丝丝的,可在这凉意里,我分明感觉到有一股子生命力在澎湃。忽然,我就明白了:这坚韧啊,不是啥都不怕,是在难处里还能守着自己的心,在安静的时候攒着劲儿,在没人看着的时候也能往上长。冰凌花在地下睡了那么久,就等着在二月的北国开出一朵花;就像这山城,经历了那么多风雨,还是稳稳地立着;就像这儿的人,在冷天里磨出了硬骨头,一辈子都在好好过日子,担着自己的责任。


关于我们|广告服务|联系我们|COPYRIGHT版权所有 : 吉林日报

ICP备案号:吉ICP备18006035号 网络经营许可证 : 吉B-2-4-20100020

地址:吉林省长春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火炬路1518号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0431-88600010 爆料电话 : 0431-88601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