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与远方，总是令人向往。如果到了远方，回家又成为一种执念。离开家又回到家大概是一个人一生要完成无数次的宿命。要离家，因为梦想在远方，要回家，因为家人在等候。

离开家不是目的，能够回到家才是。无论离家多远，一定要回家，如果两腿不能生风，双臂不能变成翅膀，就要依靠交通工具，而我离家远行最先接触的是绿皮火车。在那个充满了梦想的20世纪80年代末期，火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它快捷、安全、价格便宜，在我看来，滚滚的车轮就是哪吒脚下的风火轮，飞越关山，抵达梦想的远方。

绿皮火车，实现梦想的“风火轮”

谁没有要去远方的梦呢？也许出去上学是实现梦想的第一步吧？天资平平的我终究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差强人意的分数只能选择本省的中等专业学校。最先接纳我的第一个远方是座“四平八稳”的城市，叫作四平。

那时的火车有快和慢之分，而我却只能乘坐慢车，因为路途不是很远，学生票可以享受半价。那时,没有网络购票，需要进站购买硬座票。上车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挤”。站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扛着蛇皮袋的，背着铺盖卷的，抱着孩子的，提着山货的，完全无秩序，全都拼命往车门涌去。上车后发现更加拥挤，过道里、座位底下、厕所门口，但凡能下脚的地方都塞满了人，夹杂着各种气味，孩子的哭叫声成了背景音乐。

那个年代车马邮件都慢。的确，很慢，慢到能够分清每棵树、每朵云；慢到可以看清窗外每一片田野、每一个村庄；慢到可以数清楚经过了多少座桥、钻了多少个山洞；慢到邻座的人可以聊完各自的一生。我趴在窗口，看窗外那些慢慢闪过的景物：收割后的麦田里，稻草人孤零零地站着；暮色中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无名小站的站台上，上车的和接站的来来往往。逼仄的空间里那些画面像是慢镜头，一格一格地从眼前滑过，正乐享这种出行的惬意，不觉间胃肠开始翻江倒海起来，后背发热，五脏六腑都呼之欲出。

第一次乘坐火车出远门的我完全不适应这个快速移动的铁盒子，我晕车了，并且是非常厉害的那种。天旋地转，仿佛被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晕头转向，梦想的旅程被搞得一塌糊涂。

第一次离开父母，第一次离家那么远，投入完全的一种陌生，对新环境各种不适应。入学不久，我便被另一种情绪占据，开始想家，盼望着寒假能够快快到来。半个学期熬到了头，可以回家了，尽管那时的我谈不上喜欢火车，但它能帮我完成从离家到回家的命题。

森林小火车，穿越时光的“留声机”

毕业后回到了原籍，婚姻大事提上日程，好心人牵线，让我遇到了命中注定的他。第一次去他家，我乘坐的是绿皮火车的微型版——森林小火车。他家住在大山的肘弯里，恰好离着一座林场不远，可以借上森林小火车的光。

30年前那个国庆节，我第一次乘坐“森林小火车”去见未来的公婆。我们来到了小火车站，进站买好了车票，在站台上等待着火车的到来，双眸不时地朝着两条窄窄铁轨延伸的方向张望。正等得不耐烦，一声汽笛声打破了寂静，小火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宛若一条巨蟒风尘仆仆地穿越林海而来，又徐徐停下。人群开始躁动起来，推搡着挤上了小火车。小火车的确是小，设施比绿皮火车更为俭省，车厢更狭窄，直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如果慢是一种浪漫，一种情趣，森林小火车可以称得上慢到极致，却毫无情趣。乘客不多，可以把目光朝向窗外，望望秋景以缓解紧张的神经。山峦、树木、电线杆迎面而来又渐行渐远，在目迎目送中，车轮碾过枕木的“咣当”声不绝于耳，节奏不紧不慢，也契合我“丑媳妇见公婆”的那种七上八下的心情。火车像是一点都不着急，吐着粗气，漫不经心，弯弯绕绕，终于在天黑前才把我们送到了一个小站。

彼时的小火车是一种方便实用的交通工具，一是票价便宜，比大客票要少一半，还有一点，它连通林场的采伐基地，也连接着村落，最接地气，乡亲们一来一去各得其所。进城售卖农副产品，回村带回生活用品，小火车是连通城乡的直通车，方便群众，被乡亲们称为“群众路线”。

提速的火车，奔向未来的“宣言书”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火车的车轮也在悄然地迭代升级。火车渐渐快了起来。先是有了“K”字头的快速列车，接着是“T”字头的特快，再后来是“Z”字头的直达特快。时速从90公里，140公里，到200公里……数字不断攀升，车厢也有了空调，不再那么闷热拥挤。车票还是那么难买，好在可以提前10天进站购买。参加工作以后，乘坐火车出差的机会渐多，火车坐得多了，就慢慢适应了火车的“脾气”，不再预支恐惧，我“脱敏”了。火车一次次帮我完成了从离家到回家，从故乡到异乡的闭环。

第一次坐动车是2008年夏天，我陪女儿经沈阳到青岛，回老家去看奥运火炬传递。走进车厢的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火车——整洁明亮，座位宽大柔软，地板光可鉴人，空气里没有一丝异味。列车轻轻开启，没有“哐当”声，没有摇晃，平稳得像在平地上滑行，桌子上的矿泉水纹丝不动。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后退，让人恨不得想借来一双慧眼，好看清车窗外的云走涛飞。六七个小时就到了青岛，而同样的路程，绿皮火车要跑十几个小时。火车提速，梦想加速，不言而喻，一个新时代到来了。

车厢安静，秩序井然，想了解对面朋友的状况往往半途而废，旅客们上上下下，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目的地就到了。我曾暗想，火车提速可以更快地抵达目的地，可是会不会因此错过了路上的风景？

高铁时代，缝合乡愁的“时光针”

与2025年的国庆节一起到来的是我的家乡——白山市进入高铁时代，从此与沈阳，及京津冀等地区往来时间大幅缩短，在快节奏讲效率的当下，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机遇和优势。东北的孩子很多在南方打拼，离家回家成了常态，有了高铁后让“常回家看看”变得不再是奢望。今年春节离家在外的女儿回家选乘了高铁，她说时间节省了，离家就近了。我也曾经体验过坐高铁的感觉，风驰电掣，车窗外山川河流如过眼云烟，像焰火一样短暂而易逝。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手机、电脑、耳机包围着，几乎无一关注窗外的景色，也不必计算着到家还有多远的路程，似乎马上就能到站。

快慢并行的时代，我依然喜欢绿皮火车。好在仍有绿皮火车在林海中蜿蜒前行。如果不是有急事速办，如果不是火急火燎地赶时间，我还是喜欢绿皮火车的不急不躁，走走停停。看一路的风景，放飞一路心情，能想清许多事情，能放下许多事情。我想，高铁要的是结果，而绿皮火车在乎的是过程。高铁是用来体验速度的，绿皮火车是用来怀旧感念的。无论在地面上温柔地穿来绕去，还是把千山万水碾成一碗泡面的距离，我都倾心。因为热爱火车家族，我特别喜欢土耳其诗人贾希特·塔朗吉的《火车》：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巾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绿皮和高铁，一慢一快，一旧一新，一绿一白，像是两个时代的握手，像是昨天和今天的对视。从绿皮火车到动车高铁，改变的何止是速度。改变的是时间本身，是空间的距离，是远方与家之间的地理概念。从日夜兼程到朝发夕至，从拥挤不堪到宽敞舒适，从一张小小的硬纸板车票到手机里的电子客票——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进步，更是一个国家奔跑的足迹，是一代人回家的路径。

世上最急切的、最温暖的路是回家的路，但无论多快抑或多慢，回家的心情永远不会变——那是一种温暖的期许，是一个安心的归属。回家的路无论短长，永远有人在奔赴——那是一条爱的归途，蕴含无法阻隔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