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坐轻轨,正是黄昏。
下了火车,疲倦地落座于轻轨车上。抬头一望,斜对面,一男子的“行李”让我无比惊讶。
是一方透明的大塑料袋。这塑料袋,做成了拎壶状。里面,有数条欢蹦乱跳的肥美鲫鱼。
男子五十多岁的样子,衣着旧旧,半挽着的裤脚甚至还沾满了泥土,像是刚从地里干完活计。他歪着头,专心地打着电话,那一脸气定神闲,使人感觉他既像个传统农人刚刚劳作于野,又像是步履不停走遍天下,阅历满满。
那一刻,我想着,城市里的一户人家,晚餐时将有一大盘鲜美的鲫鱼端上餐桌了。门铃响起,水中的鲫鱼龙门一跃,就跳入了他家滚热的油锅中。这袅袅鱼香,大概可称得世上最鲜美的滋味了。
眼前的这位送鱼人,拎着一个大大的塑料拎壶,从城市的这一端,跨越到那一端。或者,是从遥远的乡下,急急地捉了鱼赶来,只为儿孙们的晚餐里,能有这样一份美味。
其实,哪个居民区的菜市场,没有鱼呢?这个不辞辛苦远道送来的鱼,定是不同寻常。也许,他自己就是养鱼人。也许,是他垂钓所得。不远迢迢,他竟想出了这样的办法。在人人拥挤的车厢里,竟可以有活鱼跃动于众人眼目了。
那一刻,深深地羡慕起隐藏于万家灯火中的神秘人家了。更惊讶于这个送鱼人,可以有这样的新式水箱,连鱼带水,悉数盈握于手掌。然后,乘着这样现代化的交通工具,轻松愉悦地,完成自己美妙的心愿。
默默咽下口水,低头看我的行李箱。当然是普通的行李箱。然而里面,也拉着从母亲那里载来的腌青瓜、茄子干。鲜活的鱼是没有的,即使有,我也断然想不到,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运输。
我带着的青瓜,是母亲腌在酱缸里的,有着浓浓的酱香味儿。好在有塑料袋层层包裹,大庭广众之下,并没有散发出浓郁的味道。茄子干,是用老家小城独有的绿茄子晒成。秋天,圆圆的大绿茄,才几毛钱一斤。母亲看了看,看了又看,当然爱不释手。买回家来,切成薄片儿,裹上白面,在太阳底下晒上几日,就成了冬天里的茄子干了。
临走,母亲问我们要不要。语调里分明有着不自信。这些干菜,都是老一辈的吃食了。年轻的一代,还会认它们吗?可是,我和妹妹都说,要。
我们想要在冬天里,吃上秋茄的味道。而且,这样的秋茄,是母亲一手晒制的。拿上一点儿这样的茄子干,就好像在分别后漫长的冬天里,又能徐徐地吃上母亲的味道了。
搬家到了城市里,父母亲的居所冬暖夏凉。但吃的东西,一应的肉蛋蔬果,皆要购于市场了。这也就意味着,每每回得老家来,记忆里的“美食”多已寻之不见。
小时候,竟然那么讨厌父亲的豆腐。一到农闲,特别是冬天,父亲天天都要大半夜起来做豆腐。我们的早餐,咸葱炖豆腐,土豆炖豆腐,酱豆腐。父亲做的豆腐,豆香浓郁,洁白莹润,入口滑嫩,实在可以说是醇香美味。可是当年,面对着天天吃豆腐的光景,小孩子的心中总会涌起幽怨。那时候,多么不想吃豆腐。可是而今,真是怀念父亲的豆腐啊。有时候,母亲也会说,哪天咱们再做上一板小豆腐。父亲也很有几分跃跃欲试。但沉思了一下,到底没有实行。那些工具都没有了啊。真是举目四望,心中茫然。
做不了豆腐了。但是父亲的辨别力还在。他终于以挑剔的味觉,发现了一家好吃的豆腐。每每想吃,他就看好时间,在楼下饭店门口,静候卖豆腐的来临。
城市的菜场,主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可是为什么,我们依然会对那一份天然,满怀喜爱与期待呢?像我一样,在现代化的轻轨车上,注视着陌生人的一袋水中鱼,心中竟也翻涌起浪潮。
想起经常刷到的几个短视频。剧情,都是一家人和和美美,或是在青山绿水间,或是在自家的田园。有老奶奶出镜,有妈妈是主角,更有夫妻二人相依相伴,配合默契。依照着时令,他们的菜谱永远是自产的园中蔬,寻常的鸡鸭鱼肉。可是看着他们,竟比看着星级大厨更有滋味。粗糙的大铁锅冒起油烟,灶下,木火熊熊。一家人,为着一顿饭而忙碌,又一起团团围坐,笑语欢声。这样热气腾腾的生活,竟是久违了。
漫漫时光里,唯有情感的加持,才让每一份食物,都留下了我们心心念念的味道吧?
有时,不禁想起那个成语:束之高阁。意思将某物捆扎起来,放于高架之上。这里,有珍重之意,也有闲置之意。且不去品味它的延伸意,这四字如今乍一听来,倒多多少少,暗合了我们现代人特别是城市人的生活。人类,从榛莽丛生的蛮荒之地走入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是文明的历程,然而,却也一步步地,将自己束之于云端,远远地,离开了枝繁叶茂的家族丛林,离开了散发着泥土芬芳的大地之母。
而远离了泥土,内心,常常就会莫名地陷入虚空之中。
期待着某一天,我也能去亲手种一棵菜,养一条鱼。像轻轨车上的那位“渔夫”,携带着自己的收获,美美地行走于喧嚷人世间。像诗人海子期待的那样,去关心粮食和蔬菜。即使不能周游世界,也能完满自足,怡然自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