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有那么小、那么美的花!
远远望去,忽闪忽闪的,就像是一片星海被泼洒在草丛里。走近才发现是一朵朵小花,躲在厚厚的叶子后面,像隐入苍茫的故人。如果它再躲闪一点儿,或者我不弓下腰身,就找不到它了。“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假若袁枚当年看到的是这种小花,他应该就不会把这句诗写给苔花了吧?
年少时,我在乡下就见过它。春天来了,我跟着母亲到处挖野菜,野菜有很多种,荠菜、马兰头、芨芨菜、水芹……这些都好吃,可是一开花,茎就老了。只有一种野菜,叶子圆圆的,指甲那么大,墨绿色的,匍匐在田野、路旁、溪边,青嫩、蓬勃,似乎永远都不会老去。它开着小小的花朵,每一朵都有四片花瓣,圈成一个圆,边缘是完整的弧线,没有一丝残缺。三瓣是水蓝色的,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波纹。另一瓣是白练色的,像合起来的一对羽。花心也是白色的,围着两根细细的雄蕊,顶端是淡蓝色的花药,像戴了一顶小小的帽子。它总是盎然地开遍它能抵达的所有地方,在树下,在草丛中,在蓬蒿间,不张扬,不喧嚣,神采奕奕,含蓄自然。
它叫什么名字呢?母亲也说不上来。后来,我在田野里见过无数次,却始终不知道它的名字。就像童年的许多事物,一直珍藏在记忆的角落,都没有名字,却也不曾消失。
多年以后,我读到一首诗,标题是《婆婆纳》。诗人给我发了照片,我一阵惊喜:这不就是我默默爱了多年的乡间小花吗?原来它叫婆婆纳。有了名字,那些年见过的蓝色小花,忽然就鲜活了起来,从模糊的背景里走到眼前。
有一年春天,我和这位诗人朋友在长沙相聚。一天傍晚,我们在橘子洲漫步,看到一座石桥的两岸石壁间,挂满绿油油的嫩草,开满蓝白相间的小花,我脱口喊道:婆婆纳。朋友微微一笑,滔滔不绝地向我科普起来。植物真是神奇,通过它们,可以了解更久远的代纪,了解地层的堆积和涌动,了解一些事物的生发和寂灭。在乡间随处可见的婆婆纳,竟然是外来物种。它的祖先,生长在古埃及人住过的歌珊地,那个不被冰雹袭击的地方。元朝时期,蒙古人征战四海,横跨西亚欧洲,在缺食少粮的战争中,婆婆纳是战马与士兵们的绝好口粮。战争结束后,婆婆纳随之传入中国。它生命力旺盛,繁衍力极强,一入大地,就绿遍了大江南北。想想看,这些柔弱的小花,曾见过摩西,见过法老的军队,见过红海的分开……多么不可思议!可它只是静静地开着,把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都藏在小小的花朵里。
最早记载婆婆纳的,是明代的《救荒木草》。书中写道:婆婆纳,生田野中。苗塌地而生,叶最小,如小面花黡儿。状类初生菊花芽,叶又团,边微花,如云头样。味甜。采苗叶煠熟,水浸淘尽,油盐调食。明朝王磐《野菜谱》中也有云:(婆婆纳)腊月便生,正二月采,熟食。不过,我也吃过一次,印象中不是“甜”的,而是“微苦”。
除了食用,婆婆纳还有很高的药用价值,可以祛风除湿,壮腰益肾,强身健体。小孩如果有疝气,采来婆婆纳,熬水喝下可以缓解症状。如果长了痈疽,采些婆婆纳,捣成稠汁样,敷在患处,可消肿除痈。
昨晚风雨来袭,刚种下的树苗和长得快的草,很多都倒下了。香樟的嫩枝折断了,月季的花苞被打落了一地。不过婆婆纳们没事儿,它们小,大风吹不着。小,自然有小的好处。小,让人心生柔软和爱怜,连大自然都对它轻言细语。
婆婆纳还有很多别名:天人唐草、星之瞳……都是诗一样的名字。只是花开的时间特别短,婆婆纳开在早晨,谢在黄昏,把一生的美丽都浓缩在几个时辰里。
我想,婆婆纳大概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要学会珍惜。珍惜每一次俯身,每一次凝望,每一次遇见。它那么小,那么容易被人忽略,可是只要你愿意弯下腰,它就为你绽放全部的美丽,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几个时辰。这世上,有多少人,也是这样默默地开着,默默地谢着,不为人知,却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那样认真,那样饱满,那样自由和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