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南京出差,本是奔着秦淮河的夜色去的,结果却被一碗长江刀鱼面绊住了脚步。那面鲜得,连梦里都绕着那股子鲜气,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馋涎欲滴。
南京的春来得早,杨柳刚吐青,街头巷尾的酒楼就挂出了“本江刀鱼”的招牌,红底白字的幌子在风里晃悠,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鲜味儿。我跟着当地朋友转到老城根下的一家小面馆,门头不起眼,里头却坐得满满当当。油烟混着鱼鲜钻进鼻管,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就被勾得雀跃起来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师傅,手上沾着面粉,腰间系着白围裙。见我盯着鱼缸里的鱼看稀奇,笑着说:“这长江刀鱼,可是咱们江南的头一份鲜,是我家小店30年红火的根基哟!”我仔细瞧缸里的刀鱼,一条条尺把长,宽还没一寸,身子细长得像把银匕首。刀鱼在水里游得欢实,在灯光下闪着银光,看着就精致。朋友说:“这叫江刀,是长江洄游的鱼,每到春天就成群结队往江里跑,像雪涛似的,热闹得很,也是长江三鲜里的头牌。‘长江第一鲜’的名号,可不是吹的。”
清朝诗人朱彝尊写过“京口鲥鱼尺半肥”,原来这鲜味儿,早传了几百年。师傅说:“想吃到正宗的刀鱼面,功夫全在手里,急不得。”我索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看他忙活,这一看,才知道这碗面的讲究。
做刀鱼面,第一步得先烹刀鱼羹。新鲜的刀鱼拿在手里,师傅手法利落,用竹筷子轻轻一绞,内脏就顺着筷子抽出来了。斩去头尾,再小心翼翼剔下鱼肉,剥掉鱼皮,那鱼肉嫩得像豆腐,稍一用力就碎了。接着把鱼肉平放在案板上,用刀背轻轻捶打,再和香菇片、笋片一起,搁进猪油里煸炒。猪油的香裹着鱼的鲜,在锅里慢慢散开,加了汤煨上半小时,汤汁渐渐变得浓稠,最后勾个芡,金黄的芡汁裹着鱼肉,鲜掉眉毛的刀鱼羹就成了,这是刀鱼面的灵魂。
第二步熬汤卤。刀鱼的头、尾、骨、皮都要用,照样用猪油炒香,加足水,小火慢熬。师傅守着锅,时不时用勺子撇去浮沫,熬得汤变成乳白色,像牛奶一样,滤掉鱼渣,撒点胡椒粉,那汤卤的鲜气,隔着灶台都能闻见。最后煮面条,水烧开下面,煮到八成熟捞出来,过遍温水,筋道就出来了。再盛入汤卤碗,浇上滚烫的刀鱼羹,一碗刀鱼面就大功告成了。
还没动筷,那股子鲜就先钻进鼻子里,清鲜里带着猪油的香,一点儿不腻。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面,面条筋道得很,吸饱了汤卤的鲜,刀鱼羹滑溜溜的,鱼肉嫩得不用嚼,抿一抿就化了。一口面,一口汤,鲜劲儿在舌尖翻滚,从嘴巴冲到胃里,吃得我连呼“过瘾”,师傅在一旁笑得眼睛眯成缝儿,说:“慢慢吃,慢慢品!”
那碗面,我连汤底都没剩。离开南京那天,我特意买了几条长江刀鱼带回家,关起门来在厨房学着师傅的步骤,绞内脏、剔鱼肉、熬汤、煮面条,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连火候都卡得死死的。可煮出来的面,总少了点什么,鲜是鲜,却没有南京面馆里那股子厚重的香,也没有那种让人魂牵梦绕的滋味。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的刀鱼面,想着南京面馆的场面,忽然就懂了:这哪里是我手艺不到家啊,分明是少了南京街巷的烟火气,少了师傅守着灶台几十年的心意,少了江水拥着那座城的温柔。原来,一碗好吃的刀鱼面,不仅仅是食材和手艺的结合,更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养出来的地道饮食。
往后再想起南京,最先冒出来的,准是那碗鲜得挪不开眼的刀鱼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