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出去散步,看见河边有个老者在钓鱼。别人都是一排海竿架着,铃铛、鱼护、抄网一应俱全,他倒好,就一根手竿,一只小马扎,旁边的桶里干干净净。
我站了一会儿,凑过去问:“钓着了吗?”他摇摇头,眼睛没离开漂。“那您还钓?”他笑了一下:“谁说钓鱼非得钓着?”
我一听,有点愣神。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老故事。《列子》里讲,海边有个小孩,天天跟海鸥玩。他往那儿一站,一伸手,海鸥就落在他手上、肩上、头上,站得满满当当。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后来有人跟他说:“你能让海鸥落身上,这本事可大了去了!”小孩心里起了个念头——下次我得带海鸥去给别人显摆显摆。他刚这么一想,海鸥就在天上打转,再也不肯下来了。
列子管这叫“机心”。机心一动,海鸥就知道了。
那个钓鱼的老者,桶空了一下午,人却坐得稳稳当当。他没有“非得钓上一条”的念头,鱼爱来不来,他都不在意。河边吹着风,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他就那么坐着。你说他钓着鱼了吗?要我说,这就已经是钓鱼的全部了。
苏轼晚年被贬到海南,写过一句:“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那时候他六十好几岁,该得的得了,该丢的丢了,朝廷什么时候叫他回去也没个准信儿。可他说“忘机”——忘掉算计,忘掉得失,像那个海边的小孩一样,看鸟飞来飞去,看潮涨了又退,不指望谁给他一句准话。
孩子是无心的,老人是有意地忘。无心是天生的,忘是自己修来的。
后来我老想起那个钓鱼的老头。人这一辈子,多少事是被“非得怎样”给毁了的?出门旅游,非得凑够九宫格发朋友圈;读本书,非得写篇笔记发出去;喝口茶,非得品出个兰花香;连散步,都得盯着手机看走了多少步。我们就像那个小孩,被人一提醒,知道“这很了不起”“这能换点什么”,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苏轼说了,白首还能忘机。
我也不敢说自己就能做到。只是想到那空桶,我就觉得——嗯,兴许可以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