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吉林通化援疆干部结缘，我的情感世界里涌进了不少关于通化和通化人的故事。他们热情、乐观、淳朴、豪爽、豁达、认真，他们没有什么漂亮语言，做事踏实，做事枝是枝、蔓是蔓，每每回味，总是让我心生温暖。
一
2024年底，通化一中教育集团党委书记王煜经停乌鲁木齐，布尔津县委副书记、吉林通化援疆干部人才领队刚红立特意委托休假中的我做好中转接待。
和王煜虽为初相识，但有一见如故的亲近感。交谈间，我在新疆边防服役20多年的经历，引起了王煜的极大兴趣和关注。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开展国防教育的好方式。后来，我以《边疆万里我万里》为题演讲，深情讲述了新疆军区边防部队官兵战斗不怕死、守防不怕苦、执勤不怕险、奉献不怕亏的感人事迹，在通化和布尔津县两地中小学生间引起强烈反响。
通化的故事和风物让人神往。2025年底，我终于成行，兑现了我们的“通化之约”。
行前，我就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去看看杨靖宇，拜谒这位民族英雄！
12月23日，我和王煜、刚红立、史俊友等人相约拜谒杨靖宇将军。远眺靖宇山，由数字“14”的变体设计而来的红色大门，格外神圣庄严。顺着一条蜿蜒的“抗联小路”向山上走去，杨靖宇烈士陵园暨东北抗日联军纪念馆就在眼前。
此时，通化迎来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天地一片洁白明亮。铺天盖地的飘飘雪花占据了整个天地，银装素裹的靖宇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林木晶莹剔透。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杨靖宇将军高大的戎装铜像巍然挺立，在雪中愈发挺拔，目视前方，神色坚毅，静静地伫立着。
来到英雄身边，一切竟是那样的自然、亲切，心静如水，思涌如潮。顶着鹅毛大雪，我仰望着高大的塑像久久不语，举起右手，郑重行军礼。我取出手中的手机，打开录像慢动作模式，拍摄风雪中的将军。这一刻，英雄杨靖宇不再是书本上的概念，而是直抵心灵的震撼。
跟随解说员的脚步缓缓前行，我们看到了更多东北抗联的战斗细节。激战长岗、奇袭老岭、孤山阻击、岔沟突围……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在金属腐蚀画、版画上被翔实记录着；地雷、炸弹、石缸、短矛、军帽……一件件抗联战士曾使用过的武器、生活用品，成为在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冰天雪地中战斗的见证。
那天晚上，我在宾馆里久久不能入眠，脑海里全是杨靖宇将军和他的东北抗联战友们。14年，这是一场怎样漫长而又艰苦的抵抗？在这片黑土地上，英雄将士们用生命和信念，完成了超越人类极限的顽强抗争，书写了中国抗日史上的壮烈篇章，铸就了伟大的东北抗联精神。身处长白山区原始森林中，我无法想象，东北抗联将士是怎样在这里年复一年地对敌作战。夏天，森林里蚊蠓密布，能把两层单衣叮透；冬季，他们是怎样熬过一个个滴水成冰的严寒和饥肠辘辘的夜晚……
二
我的家在山东临沂，入伍后我来到新疆。到了通化，我惊喜地发现，通化有的方言土话竟和老家方言高度相似，不用多言，就能听明白。地缘相近，乡俗相类，颇有亲近感。
原来，通化人多为山东人后裔。自上个世纪初，不断有山东逃荒的难民越过渤海，来到大连或丹东（时称安东），坐上艚子，顺鸭绿江和浑江逆流而上，他们挑起箩筐，一头放着孩子，一头放着锅子，蹚过一河又一河，翻过一山又一山，最后落脚在这片土地上。有一首歌如是唱道：“当年爷爷正年轻，背井离乡走出家门，只因为关东比山东好，领着奶奶就往东北奔。漫山的柴草能取暖，野菜野果亦能充饥，只缘于黑土地太富庶，一辈辈都在这儿扎下了根……”凭着山东人坚韧不拔的闯劲和拼死拼活的吃苦耐劳精神，依托鸭绿江和浑江这条黄金水道，至20世纪20年代末，通化大力发展农业、林业和资源型产业，成为东北地区的重要的农业和手工业城镇。
沿鸭绿江溯流而上，我们来到云峰电站。夕阳余晖洒在拦江大坝上，宽宽的江面像一幅闪光锦缎，几只鸥鹭戏水飞浪，在这既静谧又壮阔的美景中，我的目光在这历史与现实的时空中萦绕徘徊。日月更替，聪明勤劳的集安人缔造了一座充满生机的现代化城市。昔日尘土飞扬的古驿道，也变成了纵横四方的现代化公路、铁路。
车子在密林小道上缓慢盘旋，很像行进在幽暗的时光隧道之中。车窗外的树木以及山体上明暗交错的光影变幻不停，却始终拂不去凝在我心头的那个意绪难平、热血沸腾的画面。
在解放村，透过硕大的玻璃窗远眺，鸭绿江碧波如练，对岸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满浦市的田畴农舍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庄严的口岸国门与整齐的铁路轨道旁，仍保留着飞机扫射留下弹孔的碉堡，抗美援朝战争的痕迹依稀可辨。下行至江岸，“一步跨”跃然眼前——这里的中朝边界仅一水之隔。1950年10月16日晚，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2军先头部队从吉林集安的鸭绿江国境铁路大桥和水下桥率先渡江入朝，这里由此成为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部队的最早出征地，被称为“抗美援朝第一渡”。刹那间，我想起了我的三爷爷，巧合的是，当年他也是跟随那一队队战友们，从这里弯腰手捧鸭绿江水当作“壮行酒”，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朝鲜战场的。
集安鸭绿江国境铁路大桥全长589.23米，是连接吉林集安至朝鲜满浦国际铁路的重要通道。刻有“鸭绿江大桥”5个字的石碑、桥头堡和集安口岸国门巍然屹立。大桥下方，抗美援朝第一渡文化廊道，展示了伟大的抗美援朝精神，以及相关历史事件、经典故事、文学作品等，以文字、图片、视频等展示手段，让人深切感受到志愿军先烈们在敌我力量极其悬殊、战斗环境极为艰难的情况下，英勇顽强、舍生忘死，创造出的威武雄壮的战争伟业。
说起志愿军战士在战场上的歼敌故事，大家眼里闪着光——英雄的精神，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照片。荣耀从不沉默，那不朽的光辉，永远跃动在盛世灯火中。
这次来到通化，我还有一个朴素的心愿：今天，我们重温这些故事，不仅是为了铭记那段壮烈历史，为了感谢英烈的付出，更是为了告诉他们：今日盛世华夏，是何等繁荣美好。
三
跨越山海的约定，是教育的共鸣；穿越时空的传承，是精神的接力。
2025年12月22至23日，吉林通化—新疆布尔津“万里行动”红色主题跨域宣讲活动在通化举行。作为两地跨区域教育交流的核心品牌，“万里行动”以红色教育为纽带，我们通过线下宣讲、线上直播的方式，先后为通化师范学院、通化市第一中学教育集团学生代表以及全市广大师生带来两场内涵深刻、感染力十足的主题讲座，让卫国戍边情怀与伟大抗战精神跨越万里交融共鸣，为“万里行动”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最是心忧静默意难平，那是我在东北抗日联军纪念馆里看到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排破旧的民房，照片上的人有着不同的身份。从着装和身份上辨认、判断，后排站着的是一些西装革履的人，或是穿着正规日本军服的军曹、军官，其中有一人手里还握着军刀。当初，这张照片从伪满档案中被发现的时候，并无详细说明，只是与抗战英烈王凤阁被捕的消息，以及相关资料堆放在一起。而坐在最前排的人，身份最好辨别的就是王凤阁夫妇，其他几个身着普通棉服、戴着棉帽的人，应该是与王凤阁夫妇一同被捕的中国抗战军人。
日本侵略者拍下这张照片，大抵有炫耀的意味。但在前排王凤阁将军的身边，却有一个十分明显也十分扎眼的缺口。很显然，原本有人坐在那里，只是按下快门的前一刻，被人从镜头前拉了出去。
听讲解员讲述，那个缺口的空位，就是王凤阁将军的孩子，小金子。孩子年纪虽小，却很有民族气节，坚决拒绝日本侵略者递来的糖果。就在这张照片拍摄后，王凤阁将军一家三口就英勇就义了。阴险狡诈的日本侵略者怕留下屠杀儿童的口实，临时将小金子拉出了合影队列。
国防教育讲座，一端连着血染的烽烟，一端系着民族的未来。在通化，当我讲述东北抗联的时候，特意展示了王凤阁将军和小金子的照片，帮助听众更直观地感受革命先辈们坚定的理想信念，将历史与当下相连、将民族精神与青春使命相融。在为小朋友讲解这张照片时，一个小朋友指着照片问我：“小金子是不是和我一样大？”那一刻，我深受触动，仿佛听到历史的回声，在童声中激荡。
作为新时代革命军人，我决心追溯历史的长河，去追寻那些为今日和平、尊严与繁荣而流血牺牲的先烈们的足迹，以缅怀，以警醒，以敬畏，以奋发。
四
见过冰雪覆盖下的葡萄吗？
葡萄叶已落光，枝上一串串圆润的“珍珠”藏在厚厚的白雪里，雪花晶莹剔透，葡萄粒紫得深沉。这是集安的一道奇景，更是一道美味，当地人称为“冰葡萄”。
沿着鸭绿江，一路向北，沿途葡萄园和农家小院交错分布，不远处红顶白墙的瓦房零星散落在田间，时卷时舒的云雾笼罩在低矮的山头，让人如坠仙境。驱车行驶，一路上沁人心脾的清香四处荡漾，潺潺流水和满目的青翠沿着道路与我们同行。
在青石镇，江面似乎被群山环抱起来，变成一汪碧波荡漾的湖水，葡萄园向江中缓慢延伸过去，宛如卧在江边休憩的老龟。两岸虽已是皑皑白雪，江水却不见封冻的迹象。
乍一看，只有葡萄树在园内一行行整齐地沿着地势分布。但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走进田里，就会被满树的葡萄惊讶到——经历秋冬，葡萄还能挂在枝头，一粒粒圆润如初，没有干瘪成果干，如何不让人惊讶！
在我看来，是江水给了葡萄合适的温度和湿度。鸭绿江河谷北倚长白山老岭山脉，背风向阳；同时又受海洋暖湿气流影响，形成了独特的小气候。这里冬天气候温和、风速小、降雪多，山葡萄无需埋土防寒即可安全过冬。
扎根于长白山脉，这傲霜斗雪的冰葡萄自然别有一番风韵，也别有一番风味。想尝一尝的话，不要碰落盖在葡萄上的雪花，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放进嘴里，仿佛含了一粒冰珠，试着用牙轻轻咬，冰葡萄轻松地碎开，嘴里又冰又甜，果香弥漫，最后还有淡淡的酸味泛起。
白天，因为吸收了阳光的热量，冰葡萄会开化变软。正因如此，用于酿酒的冰葡萄要等到零下13摄氏度左右的时候才能采摘。眼下，正是冰葡萄的采摘季，也是酿造冰酒的时节。
“等到气温适合了，早上四五点钟就得起来采摘，确保葡萄粒是完全冰冻的状态，等阳光出来，采摘就停止。”当地老乡介绍，冰葡萄要在完全冰冻的状态下加工。
结束采摘工作，工人把冰葡萄一箱箱地运进园里的加工车间，经过加工的葡萄汁，静静地发酵，等待着成为味道醇厚的佳酿。经过酿造，冰冻的葡萄变为宝石红的冰酒，葡萄的味道被完全释放，有似蜜的甜，有山果的香……
“通化的冰葡萄是极少数能够直接酿制出红色冰酒的葡萄之一，有着魅力的宝石红色，呈现了长白山本土的风味。”王煜告诉我。
葡萄园内，没有采摘的葡萄在枝头上被白雪覆盖着，美得闪亮。远处，晨光已穿透云团，洒向开阔的江面，让人顿时心旷神怡。凛冽的长白山下，竟然孕育了这样一处柔和的冬景。
深冬锁城，群山雪覆，模糊了婉约秀丽，清晰了寥廓与宁静。
通化，是一座让人需要静下心来才能读懂的红色城市。通化归来之后，《通化历史文化》一书一直放在我的案头，每天翻一翻、看一看。我不奢望成为通化的一句诗、一缕月光，但能做一叶柳、一滴水也是开心快乐的，因为我听见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的深情吟唱。
今年5月，通化援疆干部期将满，他们就要返回原单位。春天是希望的季节，春暖花开时，我们相约：以后无论大家走到哪里，去向何方，把援疆记忆好好珍藏，把这份情谊稳稳留住，把这根深深扎下，它会在援疆的土壤里，长出更壮的枝芽，开出更艳的花朵，结出更加丰硕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