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我最渴望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结婚后，这个愿望算是实现了，虽然书绝大部分是属于我先生的。即便如此，能日日与书相伴，心底也算是多了几分慰藉。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随着家里书籍渐多，加之小朋友的到来，芜杂填满了生活，我竟像久食鱼肉而生腻的人，对满架子书产生了逆反心理。在睡眠都成奢侈、书籍只成摆设的那段日子，我总在哄睡小朋友的间隙，捧着静音的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看，信息掠过眼底，内心却只剩下空虚和无聊。

日子缓步前行，小朋友渐渐能自己安静地玩耍一会了，我偷得一丝清闲。某日，随手从书架抽出《敬重与惜别》，试着重新翻开书页。太长时间未静心阅读，字句入眼，竟像散落无序的串珠，要在我心底慢慢梳理、细细串联、小心拂拭，才读懂其中深意。断断续续读完，我心底仿若久旱逢雨，字里行间的情愫也在心间漾开层层涟漪，久违地充满了充盈之感。

合上书本，我望着家里有些落了闲尘的书架，回想起了往昔对书的痴迷，对书房的渴望。我自幼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人，童年时光里，一切带字的读物，都是我的珍宝。不管是每周必买的最新报纸，表哥表姐们翻旧的课本，还是爸爸随手从火车上买回来、打发旅途时光的杂志，抑或是姥爷珍藏的、盖有“内部资料”印章的传记与小说，皆成了我疯狂汲取的精神养料。

千禧年春节，我们全家去大舅家乔迁的三室一厅一卫新居拜年。新居敞亮温馨，可最让我和表姐惊掉下巴的，是大舅家居然有一间完整、独立的书房！我俩满心欢喜地坐在大舅的书房里，望着整面墙的落地书柜，才明白我们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东西，其实早在别人司空见惯的日常。

那天，我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张爱玲传》，安静地坐在书桌前，贪婪地品读。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与张爱玲有关的文字，一字一句都舍不得错过。不知不觉间，读到张爱玲孑然一身、死于异国的情节，心中瞬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凄楚。那时窗外夜色渐深，新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热闹的声响与屋内的沉静、书中的悲情形成强烈反差。彼时的我尚不懂“乐景写哀”的笔法，可这夜色、鞭炮与书中悲欢，却牢牢镌在记忆里，多年未曾消逝。

我虽没有书柜、书房，但我迷上了读书的这种感觉。大学里，图书馆成了我和寝室姐妹们最眷恋的去处。每次，我们都抱着一摞书归来，潜心阅读、热烈探讨，熄灯后的寝室夜话，全是对文学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欢快畅想。而这些，全是阅读带给我们的底气。

年过三十、渐近不惑之年后，我重新拾起读书的习惯和兴趣，却懊丧与困惑地发现：如今再读，书中内容好似一群倏然而过的飞鸟，我转头便忘了它们的模样与踪迹，记忆力早已不及当年。我曾在这份失落里反复追问：我此时的读书究竟能收获什么？难道只是清水过篮，徒留一身清亮？我和一位在大学教书的朋友探讨，他也不无无奈地说，咱们都中年了，记忆力衰退是正常的！有时讲授新课，以前读过的书，他也会重新阅读一遍。

读书从无捷径，笨办法亦是好办法。于是，我不再强求过目不忘，而是静下心重读旧书。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初读时只觉是一座华美惊艳的文字宫殿，再读才看清砖瓦的精致、纹路的细腻，读懂文字间暗藏的伏笔与呼应、深情与克制。此刻书中的世界，从模糊的流畅画面，变成了我眼前清晰而生动的4K影像，人物悲欢、情节脉络，尽数了然于心。

曾有记者问余华，既以川端康成为师，为何文风截然不同？余华说，所有影响，只会让人成为更真实的自己，而非复刻他人。阅读如阳光滋养树木，树木始终以自己的姿态扎根生长，阅读亦是如此，它从不让人迷失，反而让人在文字里不断认清自己、贴近自己。记得阅读《巨流河》时，看到中年齐邦媛暂别家庭，在异国焚膏继晷地读书，酣读后午夜醒来，窗外已是皎皎空中孤月轮。齐先生慨叹，“想到《红楼梦》中，宝玉醒来所见，当是同一个月亮。”这句话模糊了时空与虚实，那份恍如隔世的心灵共鸣，原来早有人细腻写下，直击心底。

如今家中，除了先生的书房，我也有了自己的小书柜，里面是我精挑的爱书，还有四处淘来的珍藏。闲暇时，我也会用微信读书浅读，在走马观花和深度阅读中，守着属于自己的书香时光。阅读没有让我成为人群中闪闪发光的C位，却让我在漫无边际地阅读中，照见了最真实的自我。

不保证成功，不一定有用，它是星辰世界里的微光。

当我们某天在庸常生活中偶尔仰望，遇见了这缕光，看清自己的灵魂，收获内心的感动与力量，我想，便已是读书最好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