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四月,大地苏醒,雪融春至,万物生长。
天空犹如阔大无边的碧蓝华盖,笼罩着吉林这座古老又年轻的城市。天幕下,松花江穿过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此时再度与春风结伴,淙淙流淌,生机勃勃。和它一样川流不息的,是老工业城一代代工人的壮怀激烈、进取奋斗。正是他们,用芳华、信念和镌刻在骨子里的“奋进精神”,给这座城市的工业进程留下了一处处不可磨灭的光辉印记。
踏入吉林石化化肥厂,入眼便是一排排井然有序的钢铁管道。它们在半空中纵横排列,错落有致,绵延十几公里,如同管道构筑的森林,也像广场上等待检阅的士兵,恢宏气势令人震撼。这种震撼让人联想到3D影像带来的视觉冲击,也丝毫不逊色于阅兵式上,数十个方队用毫厘不差的整齐方步走出来的壮阔磅礴。与这种“阵势”对面相逢,任谁都会“问余何适,廓尔忘言”——眼前是一种工业和工厂所独有的井然有序、严谨精密、和谐壮观之美。与大自然的任何一种丽质天成都不同,工业美是一种现代美、人工美,是人类向天地借来一块画板,用努力、智慧和汗水搅拌无数个晨昏日月,浇铸而成的雄浑壮美。
大片银蓝色的“管道森林”中,一处有着浓浓岁月感的砖红色建筑格外引人注目。它就是1959年被收入国庆十周年“纪念邮票”的“吉化化肥厂硝酸铵造粒塔”。
这座造粒塔高达63米,为三塔相连,单个塔直径16米。整体由混凝土浇筑,外形呈圆柱状,内部为空腔。塔的顶端有几个醒目的数字:1956——那是它封顶的年份。如今已届古稀的它,庄严肃穆,不言自威,有着历经岁月的沉静、古朴,更有一份禁得住时光打磨的雄伟、巍峨。走近它,是在走近一份历越时间的坚毅与壮观,也是对吉化人勇于承担重担的“背山精神”的礼赞和致敬。
不同于城市里林立的高楼和各种人文建筑,造粒塔从头到脚散发着庄重而独特的气息。从外部造型到特有的功能,再到与它有关的每一次生产、每一声轰鸣、每一袋产品,它都堪称新中国化工史几十年变迁的见证者、亲历者和记录者。正是这一切,让它那独一无二的气息有了最恰切的注解:那是一份属于老工业城、属于共和国化工长子的大气雄浑的工业之美。
还要从吉林石化的历史沿革说起。
1938年10月,日本侵略者为长期占领东北,在吉林市龙潭山南口钦设立了“满洲电气化学工业株式会社”,并着手兴建一系列化学工业设施。这些设施包括焦炭工场、合成橡胶工场、制磷工场,以及炼焦炉、电石炉、石灰炉和明城采矿所。这些场所的建立,标志着吉林市化学工业的初步形成。1946年5月,国民党将“满洲电气化学工业株式会社”更名为吉林电气化学工厂。
1948年3月9日,随着吉林市解放,东北行政委员会工业部化学工业管理局接管了原本已凋零破败、满目疮痍的吉林电气化学工厂和永吉工厂,并将它们合并改名为吉林化工厂。“一五”计划时期,吉林市被列为国家重点建设地区,迎来了156项重点工程中的7项落户。
1954年3月,为更好地推进吉林化工区建设,筹备组经过改组,正式成立了吉林化工区建设公司。4月,备受瞩目的三大化建设项目——吉林染料厂、吉林氮肥厂以及吉林电石厂,相继破土动工并于1957年顺利完成建设。
1958年1月1日,经化工部批准,吉林染料厂、吉林氮肥厂以及吉林电石厂这三大化建设项目的核心单位,被整合组建为吉林化学工业公司。1994年,经过重组与股份制改造,分立为吉化集团公司和吉林化学工业股份有限公司。2007年,吉林石化公司与吉化集团公司重组整合,统称中国石油吉林石化公司。
“吉化化肥厂硝酸铵造粒塔”是“一五”期间兴建的吉林“三大化”硝酸铵造粒装置,始建于1955年,一期为双塔(又称联塔),二期在一期基础上建成三塔。1957年建成投用,是新中国第一袋化肥的诞生地。
化肥经过化合生成后,最初是高温溶液状态,要将其变成固态颗粒状产品,需要冷却。而这一冷却过程是将硝酸铵母液在“造粒塔”中自上往下喷洒、通过空气冷却自然形成的。可以说,造粒塔作为吉林“三大化”标志性建筑,见证了新中国化学工业的起步,也见证了吉化从煤化工、石油化工到大型炼化一体化生产基地的历史演变。
造粒塔同时也见证了吉化人的拼搏奋斗和“背山精神”的诞生。
1954年,吉化人响应党的号召,战严寒、斗风雪,经过1000多个日夜的奋战,一座化工厂拔地而起。1957年10月25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发表社论《我们要建设强大的化学工业》。吉林“三大化”的开工生产,填补了我国基础化学工业空白,代表着新中国化学工业的起步。
“用辛勤的汗水来浇灌,梦想就一定能够实现。”1965年,化肥厂厂长王芝牛从北京背回了“年产30万吨合成氨任务”。“这可真是背回来一座大山啊!”“能完成吗?”人们的疑虑并非毫无道理,当时的合成氨装置三班倒,连轴转,全年产能只有28万吨。然而,正是迎难而上勇于担当的决心与雄心,让厂长王芝牛和全厂工人决心“头拱地也要把30万吨合成氨这座山背起来!”革命加拼命、实干加巧干,王芝牛带领全厂员工先抓“龙头”——造气,再抓“心脏”压缩机,牵住“合成”不撒手,攻下了日产千吨合成氨难关,干出了不怕困难的“背山精神”(注:“背山精神”和“麻袋毛精神”“矛盾乐精神”“登天精神”并称为吉化“四种精神”)。
走进吉化历史陈列馆,每一件展品都记录着新中国化学工业长子前行的脚步。展柜中收藏的发行于国庆十周年的纪念邮票,展示了新中国在钢铁、煤炭、化工等八大领域取得的辉煌成就。其中一枚,就是吉化化肥厂硝酸铵造粒塔装置。2005年,随着硝酸铵装置停产,造粒塔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作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文物单体,造粒塔入选“中国石油首批工业遗产”,成为吉化发展历史上一座不朽的丰碑,也成为新中国化学工业由草创到发展再到突飞猛进的历史见证。
时间飞逝,与造粒塔有关的一切仍历历在目——1957年,化肥厂投产不久,工厂便把造粒塔纳入了全厂十几种产品共同的商标设计,并定名为:“联塔牌”。自此,壮观的造粒塔通过艺术的表达,与化肥厂化工产品一道,走向中华大地、进入千家万户。纪念国庆十周年发行的纪念邮票,更是让造粒塔跟随“国家名片”,抵达五洲四海。
新旧更替让造粒塔以日渐古老之姿矗立在眼前,也把它的辉煌留在了过去。它是新中国几代吉化人也是老工业城的记忆之塔、心灵之塔。塔身的每一处斑驳,包括自下而上的铁质云梯,无不诉说着力量与秩序、粗犷与精密。推开时光的大门,依旧能看到银珠飘洒的喷薄绚烂,看到“塔”的功能与化肥的液态伴随着仪表盘、传送带的刻板,在空中优美起舞。那是理性与感性最完美的碰撞,也是一份最赤诚的表达:工业之美不仅在于一座造粒塔外表的冷峻、巍峨,更是曾经回响在塔内一曲曲和谐、热烈、欢腾的生产之歌、奋进之歌。
工业之美既有热气腾腾,也有沧桑静默,这份“力量美”的背后,是吉林工业加快转型、大步向前的信念,也是生生不息、继往开来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