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小长假是春夏之交的重要节日,可以去春游打野,去江上泛舟,去看映山红,也可以去旅行,而我只有一个选择,去采山野菜,因为此时的山野菜鲜嫩无比,正当其时。
山野菜,如果从书本中寻找,起于《诗经》。“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几个字跳入眼帘,那柔长的水草便在水的中央摇曳起来。窈窕淑女乘着小舟,左右采摘荇菜,那嫩叶在水面漂浮,该是怎样清亮的光景。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芣苢就是车前子,这名字听起来很高大上,其实就是路边常见的车轱辘菜。小时候在乡下,赤脚走在田埂上,那种甘心被踩到脚下的就是它。叶片肥厚,贴着地皮长,像趴在地上的一只只绿色耳朵,听着泥土里的什么秘密。那时不知道它能吃,只觉得样子憨厚可爱。《本草纲目》里说它“甘寒无毒,治妇人难产”,古时妇人采车前子,大约也带着几分顺产祈愿吧。那首《芣苢》读起来简单,六个动词——“采、有、掇、捋、袺、襭”,把采摘的过程写得活灵活现。春天的馈赠就是这样慷慨,俯拾即是。
如果想从诗句里寻找,逃不过苏轼的那首“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诗里说的是江南,而北方最先出来的就是小根菜、荠菜和婆婆丁,这三种都是药食同源,也是山野菜的“先遣部队”。
如果能让时间的脚步停住,我希望能停在5月。这时春光明媚,万物复苏,这些野菜都经历了天寒地冻和冰雪历练才能迎来春天,受到太阳的抚慰和雨水的润泽,使上了洪荒之力,腰背抻直,探出头来,看到了一个新鲜的世界,它们在努力地生长,频频地招摇,十分欢喜的样子。它们曾经被覆盖在冰天雪地里,被碾压在石缝中,被深埋在枝叶之下。春天来了,它们就应季而生,被连根拔起,被洗刷干净,被削去棱角,被恩宠以待,那么天然那么粗粝的山野菜,当下却大受欢迎,山野菜是限量版的季节馈赠。
记得小时候,每到清明过后,我常去山间的田埂上挖野菜。蹲在田埂上,仔细寻找,刚刚冒出芽的小根菜、婆婆丁和荠菜都是红褐色的,十分可爱。若发现了就是一片,手里的小铲子飞快翻动,一会儿就装满一篮子。
如今山野菜受宠,常登大雅之堂,身价倍增,但吃野菜也有讲究。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他吃野菜:“非其时不食,非其地不食,非其法不食。”我想说,长白山区春天的山野菜才是真正的王者。
我采山菜的方法最简单,挎着个筐,再带一个由编织袋子改装的小背袋,在离山村不远的山坡上小河边就有几十种山野菜。我采菜的原则是“老少咸宜”,所以山菜见了我恨不得插翅飞走。长在树上的刺五加、刺嫩芽,长在山坡上的大叶芹、山糜子,长在水沟边上的水蕨菜、广东菜,还有长在地边上的猫爪子、旱蕨菜,统统都收入囊中。
回来的路上,看到路边的婆婆丁已经开出了黄花,还有将要过季的茵陈、荠菜、小根蒜、柳蒿。这些长在田野里的野菜,刚出来时难得一见,如今比比皆是,我只能对这些寂寞的小主说声不打搅了。
我把这些费时半日采到的宝贝背到家,发现手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一种叫蜇麻子(学名叫荨麻)的植物刺痛了,红了一片。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几乎已经把它遗忘了,它也是药食同源,听说这东西也可以做汤喝。我曾说过,春天到来的时候一定要尝尝,但年年错过,因为这个时候所有的山野菜都风华正茂,如花季少女还带有婴儿肥,能吃的山野菜有几十种甚至上百种,对于这种其貌不扬,还浑身带刺的家伙,只好让它独享清静了。
正因为像我这样粗放式采摘,回到家后,还有一道重要工序,就是挑菜。把干草、枯叶,还有混在其中的小草等异类挑出来,再分门别类,然后用橡皮筋扎好,才算大功告成。经过一番操作,此时的我已累得腰酸背痛,马上趴在火炕上,把身体放平,这时感到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在我的头皮上缓缓蠕动,我用手扒拉几下头发,一个蜱虫掉在了炕上。好在,发现得早,有惊无险。
东晋时的张翰,在洛阳做官,秋风起,想起家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竟然弃官而归。世人只道他潇洒,却不知莼菜这种东西,离开了故土的水,就不是那个味道了。野菜也是有乡愁的。而吃过长白山区野菜的游子们,怎么能忘记它的味道呢?
如今,家乡的野菜常常被装在泡沫箱里通过快递邮寄到四面八方,在外打拼的人也容易吃到当季的野菜了。我今年没给远在成都的女儿寄出她最爱的广东菜、刺嫩芽和大叶芹,这次我要亲自带去,开启一段一个人的旅行。想象着女儿见到这些山野菜的欢喜之情,千里送山野菜也是值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