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纤纤玉手,将一块白布妥帖地绷进花撑,左手握撑,右手牵针引线,一穿一拉一拽,那布上的花样子就填满了色彩。杏黄、桃红、靛蓝、墨绿、月白、铁紫,一花一叶缓缓生成,渐渐地,竟延展成一幅繁花灼灼的《凤穿牡丹》吉祥图。
记忆中,母亲40岁刚出头,宽额头,丹凤眼,鹅蛋脸,乌发齐肩,娴静如花映水,像古时穿越而来的女子。她常坐在窗下,一绣便是几个小时。时光在她指尖静默流淌,多少温婉风流,尽在这一动一静之中。
我被母亲的绣花所吸引,常常趁母亲忙于家务之时,偷偷拿起花撑,胡乱捅上几针。母亲回来并不责备,只是拆除歪斜的绣线,重新起针。五六岁的我,悻悻然立在一旁,情绪低落。
有一天,母亲买回一块细纹白布,在上面描好样子,将我叫到跟前,“旧时女儿家,六七岁时就要学些绣花、钩织、裁剪、缝补的活计,这叫‘女红’。要论一个女孩子的好坏,就看这手上功夫。”我点头应着,偷目细瞧,见那绣布自下而上生出直直的五六片叶子,中间蹿出三枝花箭,箭上顶着花托和一簇簇的花朵、花苞,不蔓不枝,清雅亭亭。
母亲肤如凝脂,眼神如玉,手指轻点花样:“这叫‘凌波仙子’,就是水仙花,颜色简单,好绣。”说着,母亲教我怎样上花撑子,又用双股官绿色丝线加捻纫好针,在线头打个结,便从花撑子底部沿着叶子边缘将针穿了上来,从叶子的一条线覆盖到另一条线斜着穿针下去,绣了两针后交给我。我绣花时,母亲说这便是“鲁绣”,绣线必须捻成双股才可入针。我绣了一段后,母亲又让我换了深绿色丝线,接着是青绿。绣到叶尖时,母亲又让我换回官绿,用短针将叶子绣完。所有的叶子均是如此,只不过官绿、青绿、深绿长短不一,粗细不同。三条箭秆亦是如此,再用深绿勾边。在箭秆与花托的过渡处用葱心绿,花托是紫白两色相间用线,再用紫色绣出一条条筋脉,花蕊是杏黄点缀紫粉,花朵和花苞一律珍珠白,用淡紫勾勒轮廓。当这绣品结束时,我已学会了齐针、缠针、滚针、套针等几种针法。
绣品完成,我欣赏着那浮雕质感极强的绣面,换淡粉线用套针勾了边,将它蒙在茶盘上。朵朵素花宛若在尺余的绢上灵动绽放,条条绿叶仿佛在轻柔的素锦上悄然生长,竟是浓淡有致、活色生香。
鲁绣素有“远看色、近看花”之说法,极针妙彩,绚丽生花。而绣花最费工夫的要数牡丹:花瓣须先用紫红铺底,大红与浅粉穿插中部过渡,再以白粉点亮尖部,最后用银白将花瓣勾勒成型。花蕊是明黄,整体辅以金、银、粉调色,一大朵牡丹就在针脚的游走间雍容展开。紧跟着,菊黄、粉白、蓝白、黄绿各色牡丹竞相盛放,一层层花骨朵、一蓬蓬含苞待放的花朵点缀其中,一片片浓密深浅不一的绿叶,烘托着花团锦簇的牡丹,含而不露,浓而不艳,艳而不俗,好一幅《花开吉祥》的富丽春光图。
彼时,绣帘是寻常人家最美的点缀:门帘、窗帘、收音机帘、枕套、茶盘蒙布、缝纫机蒙布、墙上挡衣帘等。姑娘们出嫁时都要成套地带上,作为娘家的陪嫁,十分有面子。我便成了姑娘们的“小绣娘”。
绣品中最受欢迎的是《鸳鸯戏水》。我总是绣一对鸳鸯相互依偎,雌鸳鸯回头与雄鸳鸯款款相望,浓浓情,蜜蜜意;身后荷花、荷叶交错挺立,身前一方蒲团似的大荷叶,缀着五六片小荷叶浮于水面,鸳鸯身下前后均是蓝色波纹,一束柳枝从空中飘然垂下,画面温馨、祥和、恩爱、甜蜜。此图案可做枕套,可做门帘,亦可做手帕,寄托着朴素而绵长的祝愿。
母亲见我在绣水纹,便让我将浅蓝换成湖蓝丝线,且一边示范一边说:“古人说上善若水。你别小看这水,天下万物,至柔莫若于水,再刚强的东西都改变不了水。绣花最能怡人性情。当年,刘秀母亲让刘秀学绣鞋垫子,就是要磨炼他的性子。你的性子也有些急躁,应多学学女红,磨磨性子,刚柔相济才能做好事情。”
我记住了母亲的话,常常沉浸在绣花里,每每捻针引线,便不急不躁,心静如水。这一针一线中,似乎能承载世间最真挚的情感;这一花一叶里,好似能感知生活、感知世界、感知万物的低语。
几年间,我又学会了散套针、乱针、包针等针法,绣出的《孔雀牡丹》《喜鹊登梅》《梅兰竹菊》等,广受人们喜爱。我为亲戚、朋友、邻居的出嫁姑娘绣制结婚用品,常常忙至深夜,累得脖子酸疼,依然供不应求。
每当此时,母亲便会拿起绣针,缓缓沿着布上的图案轻柔地绣着,或是石上幽兰,或是彩蝶恋花,或是双鱼戏莲,或是腊梅傲雪,那么有意境、有情趣。她的姿态又是那么宁静专注,为我留下了那段美好而温馨的时光,令我至今难忘。
几十年时光匆匆而过,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绣帘早已成为记忆,手工鲁绣也已从民间悄然淡出。机器绣花代替了手工绣制,好多纹样绣出后艺术性更强,变成了丝巾、衣服、窗帘的装饰,化作高档产品,甚至远渡重洋,成为异国人眼中的东方情致。
偶尔,看到一件绣品,我会莫名地怦然心动。那段色形于物而情蕴其中的绣花岁月,再度浮在眼前,真想拾起针线,“花随玉指添春色,鸟逐金针长羽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