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06版:东北风·故事人生

烧饼

李传云

小区后门旁有个烧饼摊,只做凌晨生意。

我第一次遇见摊主,是去年秋天。那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半,饿得胃疼,便出门碰碰运气。后门的街道黑漆漆的,两盏路灯早已坏掉,我本以为会空手而归,拐过街角,却望见一团暖融融的橘黄灯光。

那是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架着铁皮烤炉,炉火将夜色烘得温热。车旁立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几个字:武大郎烧饼。摊主是位矮瘦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挽起,露出精瘦的小臂。他正俯身往炉壁贴饼,动作缓慢,却十分沉稳。

“两个。”我说。

他用油纸包好递来。我咬下一口,外皮酥脆裹着芝麻,内里绵软带着葱油香气。是老面发的饼,口感筋道,越嚼越香甜,绝非冰冷的半成品。

后来,我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老人姓武,72岁,从乡下来城里帮儿子带孩子。孙子上小学后,他闲不住,又因年纪大睡得少,便索性凌晨出摊。

“夜里八九点睡,两点起来和面,三点出摊,五点半收摊,不耽误给孙子做早饭。”他一边翻饼一边轻声说,“我主要做夜班人的生意。”

一天凌晨4点,我下班路过,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三轮车停在一旁。

“武师傅?”

他抬头,双眼泛红,慌忙用手背擦了擦脸。

“今儿咋这么晚?”他声音沙哑,顺手从炉里拿出两个热烧饼塞给我。我接过温热的饼,蹲在他身旁。

许久,他低声开口:“我儿子昨晚跟我吵架了。他说,缺钱他给我,别出来抛头露面。”老人把头埋进膝盖,语气满是委屈:“我就想找点事做。身子还能动,天天坐着混日子,那才是真丢人。”

我陪着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推着三轮车离去,那盏小灯摇摇晃晃,渐渐隐入晨光。

入冬后,我半个多月没见到他。问了卖豆浆的大姐,才知道他生病住院了。

腊月二十的凌晨,我加班归来,后门那束熟悉的光再次亮起。他瘦了许多,脸颊凹陷,头上戴着一顶旧棉帽。看见我,他眯眼辨认许久,缓缓笑了。

“好些了?”我问。

“好了。躺了一个月,浑身僵硬,得出来活动活动。”他说着往炉里贴饼,手却止不住发抖,捏好的面团总往一旁歪。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不语。

“要三个。”我轻声说。

他包好烧饼递给我,指尖仍在轻颤。

“天太冷,手不听使唤,今儿早点收摊。”他推着三轮车离开,那盏灯晃得格外缓慢。

年后再去,摊位已是空空荡荡。卖豆浆的大姐告诉我,老武年前已经走了,是他儿子来收走了三轮车。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地面……

又是一个加班后的凌晨,远远地,我又看见一盏熟悉的灯火。走近才发现,是个30多岁的年轻人,守着同样的三轮车与铁皮炉,纸板上依旧写着“武大郎烧饼”。他贴饼的动作生疏,饼坯厚薄不均,火星溅出时,还会下意识躲闪。

“你是武师傅的儿子?”

他点头:“俺爹走了,我来替他。”

我一时失语,不知该如何安慰。

“俺爹说,总有人凌晨下班,饿着肚子找不到热乎吃的。”他翻动着烧饼,“得有人,给他们做点热乎的。”

炉火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旺盛,烧饼的香味飘起来。路灯照着我俩,影子拖得很长。

我咬了一口烧饼。面发得有点硬,盐放多了,咸。

可它是热的。


关于我们|广告服务|联系我们|COPYRIGHT版权所有 : 吉林日报

ICP备案号:吉ICP备18006035号 网络经营许可证 : 吉B-2-4-20100020

地址:吉林省长春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火炬路1518号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0431-88600010 爆料电话 : 0431-88601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