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山东即墨县鳌山卫盘龙庄村外，一个不到20户人家的小渔屯叫小滩儿，现在被征用修了国道，那是我的祖籍。5岁半时，我和二弟跟奶奶在小滩屯生活了一段。

那时，农村的生活单调而贫困，节日，就成了孩子们的向往。每年的端午节更是神圣：有粽子、鸡蛋吃，哪怕破旧衣服，也还是要浆洗缝补整洁，以示与平日不同。早在初三、初四，节日的气氛就开始在小屯里蔓延。端午的主食是粽子，当地不产糯稻，买到糯稻的便急着上碾子推出糯米；而买不起的，就地取材把黍子碾出大黄米，这是粽子的主材。那几天，屯子南端一盘碾子从早到晚吱扭个不停，居然成了节日的前奏曲。米碾好了，要提前用清水泡上，其间要多次换水以免出现酸臭味。当地虽有竹子，却是窄叶的，不堪做粽子皮用，需要赶集时买回；而舍不得花三两分钱的，只能去5里外的山上采一种阔大的柞树叶，代竹叶用。当然，柞叶包不出竹叶粽的外形，只能是长方形的小饭包。

初四晚饭后，奶奶便把粽子包好，放锅里煮几个滚儿，这样，明天一早便省时了。

端午最重要的象征物还有艾蒿、香荷包和五色线，奶奶早就准备好了的。五色线用不了多少，却比较稀罕。一般农民家用白线和植物汁液染，那显得过于拙朴；而我母亲会绣花，奶奶则趁着去青岛我父母家，向母亲讨得几缕各种颜色的丝线，夹在一个厚本子里……初五一大早，我们还在熟睡，奶奶将我们的手腕、脚踝处拴上用五色线搓的彩绳儿。这个习俗，一种说法是孩子乃天上逃下界的仙童，为防他再逃回去，用彩绳给他拴住；另一种说法是彩绳可以吓跑毒蛇，保佑孩子长命健康。我们不管这些，只图拴上这东西可以把邻居的玩伴比下去，他们拴得可土气多了。彩线与香荷包装扮了我们小哥俩，也给小屯带来一点节味儿。

奶奶将彩绳认真地替我们拴好，然后喊我跟弟弟起来：“拉露水去。”接着把煮熟的鸡蛋分给我俩，原来老人家早在昨夜的粽子锅里添上鸡蛋并煮熟。出了屋门，见房门上、草屋屋檐上都插满了艾蒿，如同放大的流苏。

我们揣着热乎乎的鸡蛋，先伸手掌去撩树叶儿上的露水，弄到眼睛上洗，感觉还是挺舒服的，据说这样可以明目；然后，到打麦场上，跟小伙伴们比鸡蛋。

我总是先问他们：“你先说。”小伙伴们若说两个，我一定说奶奶分给我们每人3个。其实日子穷，奶奶养几只鸡，下的蛋都换油盐钱了。每到节前，奶奶房前屋后草垛旮旯里翻找，希望能找到捡落下的蛋，然而多是白忙活……而奶奶自己从来不吃鸡蛋，她说，那玩意儿啥吃头，一股屁臭味儿……

拉完露水，奶奶端着煮熟的粽子，挨家挨户给邻居们送。见了面，先喜气洋洋地问候一番。天天聚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聊，隔一夜竟宛如久别重逢，这节日真是好神奇。因为别人家也要还礼赠送，这形式便演化成了交换。邻居们互道节日喜庆，节日的清晨热热闹闹，一片祥和。

吃过早饭，奶奶挎上小篮子，除了粽子、鸡蛋，还有平时舍不得吃的果品。她的老母亲住在于家沟，5里多地的光景，节日怎能不去看望年迈的娘亲。看完她的老娘，须匆匆回返，中午，她炒两样菜，要和爷爷喝点雄黄酒庆祝节日。

我对喝酒的事没兴趣。拴上彩绳，就盼着哪天能下雨。奶奶告诫我们，第一场雨，就要把彩绳剪断扔进雨里，它会变成一条花蛇，暗地里跟踪保护我，而且，剪、扔的过程中不得跟任何人说话，否则就不灵了。这样，此仪式就带上了一种神秘色彩。

一眨眼，将近70个年头过去，我的奶奶寿至80岁，也去世42周年了，故乡再无近亲。老态龙钟的我站在长春住宅的窗前，突然就想到了童年的端午节，想到了那一幕幕清贫却温馨的细节。打电话咨询故乡的远亲，回复：那些习俗大多还在，只是由于时代变了，大家急急忙忙奔生活，一些顾不上的礼俗，都简化掉，比如雄黄酒口感不佳，改成啤酒；五色线也买现成的，再没人吐着唾沫在腿上搓；而米粽大多去超市里买几个现成的意思意思，没有哪个再东家西家地送……

我眼前模糊了，曾经有一些岁月，端午节给过清贫的人们怎样的精神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