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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版:故事人生

旧衣物里的岁岁年年

□林 丽

冬天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坐在窗前的八旬母亲将最后一针缝完,笑意盈盈地展示给我看:缝完了,你看行不行?那是一条有些褪色的袜子,脚尖处破了一个洞,本来想扔掉的,但母亲说补补还能穿,就拿出她的铁皮针线盒,找出一块同色的布,一针一线补上了。补好的袜子针脚细密平整,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更不影响穿着。

母亲是个勤俭而手巧的人,会勾织毛衣、裁剪新衣、翻新棉被。小时候的冬天特别冷,家庭条件普遍不好,一件棉袄要穿好多年。为了减少磨损,母亲总会把我们的袖头缝上一圈罩布,这圈布护住了袖口,脏了时就把它拆下来洗干净再缝上。盖的被子也是一样,覆上被头,过年前要拆洗重做,有时还要把被子拿到加工棉被的地方,弹一弹陈旧板结的棉花,让它重新变得轻软暖和。那些穿了多年的衣物,哪里破了洞、开了线,母亲都舍不得扔掉,而是飞针走线,化腐朽为神奇,让破洞开出花,长出草,升起太阳,让缝缝补补成为那个年代里温柔的印记。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吃穿用度早已不愁,新衣袜、新鞋帽随时可得,但母亲的勤俭本色不变,依然珍视每一件旧物。我们不穿的衣服交给她,总能获得新生——根据质地和颜色等进行改造,厚的改成搭脚的小被,软的裁成购物布袋,颜色鲜亮的变成座套,暗淡的也成了抹布。旧毛衣拆了重织,变成围巾、披肩、坐垫、鞋套……让它们以一种全新的生命形态继续陪伴我们的生活。她说:“东西用久了,都有感情啊。”我想,母亲的节俭里藏着在物资匮乏年代让一家人温饱不愁的底气,藏着对那些旧物感恩的朴素情感——每一件留下来的旧物,母亲都能讲出它们的来历和故事。

在母亲的影响下,我也学会了与旧物相处。红色镶亮片的呢子上衣和黑色裙子,是我结婚时的礼服,见证了我走进婚姻的幸福时刻。粉色的毛巾料睡衣还是在外地上学时买的,虽然现在薄了、透了,但依旧柔软垂顺,陪伴着我无数的安眠好梦。还有那件灰色大摆的毛衣,也有十几年了,但每年我都会穿上它,它不嫌弃我不断变化、已不再年轻的身体,我又有什么理由嫌弃它呢?这些衣服上留存着我逝去的年华,记录着我从青涩到成熟的年年岁岁,面对着它们,我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

有人说留恋旧物是变老的标志,但我想:物尽其用应该是对曾经给予我们快乐与美好的它们最好的尊重,也是我们对过往时光最郑重的致意。

春节前,母亲又开始了翻箱倒柜地整理、缝洗。看着忙碌的她,我突然想,这些与如今常提倡的“断舍离”生活方式是多么相悖。有些东西确实需要去舍弃、去遗忘,可有些东西,是断不掉、舍不得、离不开的。它们不是负累,而是记忆的载体——装着母亲的期盼,装着家人的憧憬,装着沧桑的经历,装着不息的烟火。给它们保留一个位置,当我们老得不能再缝补岁月,至少还能在落日余晖中,翻出它们,抚摸一段温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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